第619章 所图乃阳谋(1/2)
王宪听了,不忙回话,先端起那成窑五彩小盖钟,慢慢吃了两口,方徐徐道:“陛下所虑三难,依臣愚见,竟是一串连环结。解得一个,余者便也松动。臣尝闻闽地老海商有言:‘海利十分,漳泉占其七,浙东占其二,粤地不过一。’ 若按省平分,浙粤必然不服,恐生内隙;若全然竞价,则富室豪族尽夺其利,小民无计,恐又铤而走险,为盗为寇。依臣浅见,这执照,不按人情分,须得按‘船’来发。”
朱厚照忙问道:“哦?按船发?你细说说。”
王宪道:“凡四百料以上海船,经水师查验船体坚固,再令船主寻得五家殷实铺保,具下连坐甘结,方许领一张‘特许船照’。那等贫寒船户,亦可三五家合股,造得一船,共领一照。如此,巨室不能尽占,小民亦有生路,陛下所虑第一难,或可缓矣。”
朱厚照点头,将身子略向前倾了倾,道:“此法听着倒匀停。那第二难呢?执照文书,如何防伪?”
王宪见皇帝听得入港,精神更振,道:“这第二件,臣请陛下敕令宁波市舶司,专造一种‘验票’。其一,用洪武年间印制宝钞的特种棉纸,民间难仿;其二,刻一枚工部密纹铜印,印文细如发丝;其三,每张票照暗处,留一肉眼难辨的‘照身’记号,似那民间画押的花押一般。更要紧的是——”他略顿一顿,加重了语气,“凡领照商船,须在船首显眼处,用烧红的铁印,烙上‘大明特许’四个大字,每年回港,须得重验重烙。如此一来,真伪立辨,海上远远便能认出。”
朱厚照抚掌笑道:“好!这烙火印的法子,倒像给牲口打烙印一般,直白痛快!那第三难最是要紧,佛郎机人、倭国浪人,都是要钱不要命的,岂会因你船头几个字便收手?”
王宪早料到有此一问,从容道:“陛下圣明,洞见万里。故臣第三策,便是要设一支‘护照水营’。从福建、广东水师中,拣选最精锐的船与人,组一支三十艘快船的舰队,专在商路要冲巡弋。自然,天朝水师,不能白白为商贾护航。”他抬眼觑了觑皇帝神色,续道,“凡持照商船,每年须纳‘护船银’二十两。若在海上遭劫,水营须得三日内赴援追剿。商贾为保平安,必愿纳银;水师得了这笔专饷,兵精粮足,巡哨更勤。如此,商贾得安,水师得饷,海疆得靖,第三难或可化为助力。”
朱厚照听罢,眼中光彩流动,连声道:“妙!妙!此策环环相扣,竟是面面俱到。可还有么?”
王宪见龙颜大悦,知是火候到了,便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几分,如商议机密一般:“陛下,事有先后,术有奇正。先得‘杀鸡儆猴’——择闽、广一二通倭的巨室,以雷霆手段抄没,布告沿海,‘凡无照下海者,以此为诫’。其次‘试点探路’——先开宁波、广州两口。宁波口专对倭国,只认大内、毛利、细川三家的勘合船,每月只发十照;广州口对佛郎机及南洋,每月发二十照。试办一年,观其成效,再图推广。”
他见皇帝听得专注,呷了口茶润喉,又道:“再次,可效仿民间保甲法,行‘五船连环保’。五艘持照船互为担保,一艘走私,五照皆废,货物充公。让他们海商自己互相盯着,胜过官府万人稽查。最后,可下道恩旨:凡持照商船,能载佛郎机人来宁波贸易者,抽分减半;凡能从倭国运回硫磺、铜料者,免税。将夷商也拉进咱们的链子里,使其利与朝廷一致,自然少生事端。”
朱厚照听完,半晌不语,只盯着殿角那尊宣德炉里袅袅升起的香烟,末了叹道:“王卿,此法……甚好。近乎阳谋了。”
王宪离座,躬身道:“陛下,最险处,从来不在海上惊涛,而在……”他手指轻轻向上指了指,“在这庙堂风波。”
朱厚照“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朝中必有议论:严海禁则倭患愈深,违祖制则天下将乱。故陛下需为此举,先正一个名分。不叫‘开海’,可称‘特许剿倭粮饷筹办法’。所收税银,专款用于修造战船、训练水师。再令皇商局协理,账目分明。更要紧的是,陛下须择一得力心腹主事,赐他先斩后奏之权,以五年为期,中间纵有小挫,亦不轻言废止。”
他声音沉静,却字字清晰:“陛下,此策如驯烈马。驯得好,日行千里;驯不好,人仰马翻。然纵观史册,汉设西域都护,唐有安西四镇,皆是以商路控疆域之远图。今我大明,若以执照为缰绳,以水师为鞭策,以税银为草料,未必不能驯服东海这匹狂涛巨浪。”
“若得施行,臣保十年之内:倭寇可减三成,太仓能增百万,而海商皆颂陛下如海岳之恩。然若中途而废,则前功尽弃,后患恐甚于往日。伏望陛下……圣心独断。”
朱厚照听罢,心中一时五味杂陈。眼前这人,思虑之周详,竟将自己未宣之于口的难处,都一一料中并备下了对策。他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似赞赏,又似一丝莫名的怅惘。最终,他敛了神色,温言道:“卿即日起,入直军机房。日后议事,也便宜。”
王宪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深深拜下:“臣,谢陛下隆恩。”
待王宪退出,朱厚照方唤来近侍张大顺,吩咐道:“去告诉赵全,让他传话给那个宗设。就说,日本国诸藩之争,乃其家务事,我天朝上国,不便出粮、出火器。若需朝廷调停,可遣使来议。再告诉他,他们各家派在宁波的细作,朕……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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