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我叫朱长寿(2/2)
而与此同时,周遭的一切废墟,幻化的城镇、光明、黑暗、天空、大地……乃至构成这个世界的万物,都开始以朱长寿为中心,飞速地虚化、淡化,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色彩褪去,形体消散,还原为最原始的。虚无的背景。
唯有九叔的身影,以及不远处静立的二叔公、任婷婷、艾德神父、石坚,还有地上那一排排整齐的尸骸,在这急速虚化的世界中,显得格外清晰、真实,如同定格的浮雕。
九叔的笑容未减,他再次抬起手,这次,指向了地上静静排列的茅山遗骸。
“那么……他们呢?” 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你又认识他们吗?他们……又是谁呢?”
朱长寿的目光顺着九叔的手指移动,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脱口而出:
“他们是蔗姑,是麻麻地,是黄道士,是英祖,是菁菁,是嘉乐,秋生,文才……”
“那除了这些你认识的人以外,” 九叔打断他,目光如炬,“剩下的人,你认识吗?你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吗?”
朱长寿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他感觉自己认识他们,他们是同门,是战友。
“那他们叫做什么名字呢?” 九叔追问,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
“……” 朱长寿一愣,张了张嘴,却发现除了寥寥几个印象深刻的面孔,对于绝大多数排列在此的同门,他竟根本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那些面容是模糊的,那些身份是空白的,他们就像背景板上的符号,存在,却无名。
朱长寿猛地呆在当场,一种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
就在这时,九叔不再言语,而是缓缓俯身,从排列的遗骸中,轻轻抱起了一具如同焦炭般的躯体,那是念英。
九叔低头看着怀中焦黑的面容,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轻声说道,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十四岁,情窦初开的少年,躲在被窝里,用蜡烛烧掉了他人生中写下的第一封情书……这个错过的故事是你的。”
朱长寿浑身猛地一颤,仿佛有电流击穿灵魂!
九叔轻轻放下念英的尸身,又扶起旁边另一具,那是文才。
“七八岁的时候,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一个夏天的午后,村外的河边,他为了捡回你被水冲走的木剑,再也没能上来。永远留在了那个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年纪,而他在你的故事里成了守村人。”
朱长寿的呼吸骤然急促!
“十六七岁,最叛逆的年纪,一个同样叛逆的孩子,你一起,偷偷翻进了镇上的录像厅。黑漆漆的屋子里,屏幕的光映着你们震惊又兴奋的脸……原来,世界的另一面,是那样的雄伟广阔。
” 九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追忆,指向另一具年轻弟子的尸身。
九叔越说越多,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剖开一层层被遗忘,被尘封的记忆外壳。他指认出一个个无名的尸骸,赋予他们具体的,鲜活的。带着温度的人生片段!
这些片段,全都属于朱长寿,属于他穿越前,那个平凡、脆弱、有着喜怒哀乐、会犯错、会遗憾、会痛苦的普通人的人生!
在这里,经历变成了一个个的故事,那些人变一个个的主角,而自己,成了他们的配角!
朱长寿的神情,从呆滞,到震惊,到痛苦,到某种近乎崩溃的明悟,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最后,九叔抬手指向朱长寿自己的胸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里……有一个名字里带红字的女孩。她是你心里永远的痛。明明那么喜欢,喜欢到骨子里,却永远怯懦,永远错过,永远觉得下一次再说。你曾在梦里无数次成为拯救她的英雄,可最终,你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你的世界尽头。”
朱长寿再也支撑不住,轰然一声,双膝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九叔。
九叔看着他,眼中的悲悯几乎要满溢出来,但他没有停止,他的手指,依旧坚定地指着朱长寿的心口:“还有这里……那个最严厉、最沉默的男人。他好像从来不会对你说一句好听的话,永远板着脸,可他把能给的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了你——哪怕你用不到,哪怕你不喜欢,你明明把它变成了一个永远不会指责你的人,却又那么害怕失去他,所以你有将他找了出来,变成了你儿时认为心狠手辣的人!”
“还有那些,那些,那些……” 九叔的手指虚点着朱长寿心脏周围,仿佛那里烙印着无数张面孔,“一个叫‘小云’的女人,忍着剧痛,在血泊与希望中,带你来到这个世上……”
九叔的声音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瘫坐在地、魂不守舍的朱长寿,问出了那个最终的问题,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重得能压垮山岳:
“所以……长寿……”
“你……是……谁……呢?”
朱长寿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一点点扫过含笑的九叔,扫过神情复杂的任婷婷,扫过依旧沉默搬运最后一具尸体的石坚,扫过遍地尸骸,最后,望向这片正在加速虚化,仿佛梦境即将醒来的天地。
无数记忆的碎片,前世的,今生的;平凡的,诡异的;快乐的,痛苦的;属于朱长寿的,属于其他名字的,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所有屏障,在他脑海中轰鸣、交织、融合。
一个名字,从灵魂的最深处,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尘埃落定的平静,一字一顿,从他干裂的嘴唇中吐出:“我……叫……长……寿……”
“朱……”
“长……”
“寿……”
“轰隆!!!!”
就在完整说出自己名字的刹那,所有的人物身影,九叔、二叔公、任婷婷、艾德神父、石坚、地上的尸骸……乃至天空、大地、废墟,一切的一切,都在朱长寿的眼前,化作无数飞旋的光点或尘埃,一点一点,由实转虚,消散殆尽。
最后消失的,是九叔那含笑的身影,他朝着朱长寿,似乎最后点了点头,然后便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彻底融入了无边无际的虚无与光明之中……
滴……滴……滴……滴……
一片单调、规律、带着电子质感的鸣响,毫无征兆地、尖锐地刺破了无边的寂静,在耳边猛地响起!
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脚步声,金属器械轻微的碰撞声,一种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陌生气息的味道钻入鼻腔。
“醒了,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喜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清晰无比。
“大夫!大夫!二十五号病床的病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