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我叫朱长寿（1/2）

直到此刻，一直背对着众人，默默整理尸骸的九叔才缓缓停住。

放下手中一块染血的布片，九叔极其缓慢地直起身，转了过来。

脸上血污与尘土依旧，道袍破烂，身躯因疲惫而微显佝偻，可当九叔抬起眼眸，望向气质已然迥异，似古神临世般渊渟岳峙的朱长寿时，那双眼睛却突然清澈无比，闪烁着一种洞穿迷雾，明悟本真的光芒，再无半分之前的木然与麻木。

静静看着朱长寿，九叔就像看着当年从马家镇走出来的那个孩子一样，目光里有疲惫，有欣慰，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九叔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平稳，仿佛不是在尸山血海中，而是在当年的义庄静室：“长寿。”

唤了一声这个熟悉的名字，九叔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为师……再给你上最后一课吧。”

九叔向前微微踏了半步，无视了周围的一切的目光，将全副心神投注在朱长寿身上，轻声问道：“长寿，我……是谁？”

朱长寿闻言，神情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这位燃尽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最后一点清明在支撑的林九，感受到那平淡问句中蕴含的真心，目光扫过九叔染血的双手，扫过那双剑眉下眼里的疲惫与洞悉！

最终，朱长寿敛去周身那无意中散发的无形威压，以一种弟子对师父的恭敬姿态，轻声但清晰地答道：“您是我的师父，茅山林九，林凤娇。”

九叔听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然后，他抬起手，手指依次点向朱长寿身旁静立的三人，二叔公、艾德神父、小玉。

“那……他们呢？”

朱长寿的目光随之移动，看向这三位容貌、身份、气质各异，却都与自己命运纠缠的人，不由再度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朱长寿才用那种带着追忆与了悟的平缓语调，轻声开口：“天魂在艾德神父的教堂，地魂在二叔公的鬼域，人魂在任家镇之众生活……我的人魂徘徊寄托于世间，最终落在任家镇！是师父多年来一直护持着我的道，让我这人魂得以在任家镇附近安稳生活，经历这一切。”

“呵呵。” 九叔听完，嘴角终于挂上了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容，像是赞许，又像是叹息。他没有评价这番解释，手指方向一转，直接指向了那具空空如也的帝棺，或者说是指向那个已融入朱长寿体内的存在：“那么……他，又是谁？”

朱长寿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声音也冷了几分：“他是我的肉身，三魂离体后，这具无魂的躯壳被当年的鬼王小丽藏匿，肉身自行滋生了灵智，妄自称尊，以为自己是天生的冥府鬼帝，操纵部分地府权柄，搅动阴阳，更拒绝我三魂归一，身魂相合，妄图永远占据这具躯壳与权柄，成为一个独立的存在。”

九叔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继续问道，指向那已然虚化消失的马家镇方向：

“那么从马家镇里走出来的人……他们，又是谁呢？”

朱长寿顺着师父的引导，思绪仿佛回到了那些与七魄化身共处、纠葛的时光，语速稍快了一些，带着剖析自身的冷静：“他们是我的七魄，亦是我被放大或割裂的七情。因其存在或缺失，我人魂的情绪与性格变得极不稳定。”

“尸狗不在时，我便失去了应有的警觉。所以跟随师伯麻麻地去任家镇，会被几个地痞轻易掳走；后来屡次陷入阿威的阴谋而不自知，皆源于此。”

“雀阴 有缺，我对男女之情欲始终淡薄，乃至近乎缺失……”

朱长寿顿了顿，似乎觉得详尽列举并无必要，总结道：“总之，师父，是我的七魄或缺失、或所主情绪被异常放大，导致我人魂的情绪与性格漏洞百出，才出现了这许多问题。”

然而，九叔听完，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向前又走了半步，目光认认真真地看着朱长寿，重复的将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我问的是……他们，是谁？”

朱长寿一愣，有些莫名地看着九叔，下意识重复：“他们是我的七情，七魄，是我的情绪，性格……”

“不。” 九叔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哀，再次重复，语气加重：“我是问——他们叫什么名字？”

“他们……叫什么名字？” 朱长寿彻底迷惑了，他看着九叔，迟疑地地答道：“师父……他们是任婷婷，小红，大宝，小宝，还有……还有……”

说着说着，朱长寿语速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小，那些原本清晰无比的名字，此刻在舌尖打转，却仿佛失去了具体的指向。

目光逐渐呆滞下来，凝固在九叔那深邃的眼眸中。

“是啊，” 九叔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他们叫做小红，叫做大宝，叫做任婷婷，叫做小宝……可他们，又是谁呢？”

“轰——！”

朱长寿浑身剧颤！

并非外力所致，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震动！

伴随着他心神的巨震，整个天地也猛地一颤，浓郁到极致的阴气死煞，在震颤中发生了不可思议的逆转，如同黑白胶片在显影液中翻转，突兀地化为了神圣，温暖，刺目的光明！

周围的景象开始疯狂变幻，旋转！

残垣断壁仿佛拥有了生命，飞速地拆解、组合、重组，化作一个个朱长寿曾亲历、或深藏于记忆角落的城镇、房屋、酒楼、街巷……任家镇、酒泉镇、腾腾镇……那些熟悉的场景如走马灯般闪现，却又在成形瞬间，再次崩解、坍塌，复归为一片片无尽的废墟。

光影流转，虚实交错，时间与空间在此刻失去了意义。

“他们……是……谁？” 朱长寿望着这光怪陆离的一切，望着九叔似蕴藏了整个宇宙的眼睛，无意识地轻声呢喃。

“是啊，” 九叔的声音穿透一切幻象，“他们，是谁？”

“他们是小红，是任婷婷，他们是……他们……” 朱长寿试图抓住那些名字背后的实质，声音却越来越微弱，头颅也不由自主地慢慢低垂下去，仿佛承受不住某个即将破土而出的真相的重压。

这一刻，仿佛无比短暂，弹指一瞬；又仿佛无比漫长，历经了千百次轮回。

突然！

所有的变幻、所有的光影、所有的声响，戛然而止！

绝对的静止。

朱长寿猛地抬起了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紧缩，脸上血色褪尽，嘴唇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死死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九叔，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他，也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自己。

一个音节，艰难地从他颤抖的唇齿间挤出，带着灵魂撕裂般的战栗：

“他……们……是……”

朱长寿停顿，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吐出那两个决定性的字：

“是……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九叔脸上那一直紧绷的神情，终于彻底舒展开来，化作一个无比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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