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台上台下(2/2)
《目连救母》是大戏,往往需要演个三五七天,可今晚是精华版,一晚就能演完!明白今晚这戏难得,文才明知道会挨九叔的骂,也非偷偷跑出来的原因。
手里拎着截甘蔗溜达着进了祠堂,天刚擦黑,召鬼的人判官鬼差都还没回来,戏台虽空着,可台下却已经摆好了长凳,这些长凳不是给人坐的,是给“客”留的。每张凳前都摆着一碗清水、三炷香。
九叔倒是教过,可文才没记住,也没听进去!只见头排正中空着位置,便一屁股就坐下了,碗被他碰翻了,水洒了一地,他倒也不在意,把甘蔗靠在凳边,跷起二郎腿等开戏。
渐渐地,天全黑了。
戏台上点起了灯,后台传来咿咿呀呀的吊嗓声。
文才等得无聊,掰了截甘蔗啃起来,甜汁顺着嘴角流,抬手抹了一把,黏糊糊的,有些沾手。
阵阵的凉风吹过,不是寻常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缩了缩脖子,文才四下张望,嘴里嘀咕着:“怪了,时辰差不多了,怎么一个看戏的人都没有?早知道不来占位置了!”
这时,台上锣鼓忽然大作!
“仓朗朗——咚!咚!咚!”
开戏锣第三遍,来得又急又重,震得文才耳膜发麻。
文才连忙抬头看去,只见大幕徐徐拉开,台上烟雾弥漫,是松香粉撒在火盆里造出的烟,平日里看着仙气,今夜在幽绿灯光下,却像坟地里飘出的瘴气。
鼓点一转,调子成了《目连救母》的“游狱”一折。
扮目连的老生踩着锣鼓点出场,一步一顿,唱道:
“一步踏进鬼门关——”
“只见那铁树开花血海翻——”
“唱得好!”文才听得入神,忘了冷,也忘了四下无人,不禁拍腿喝彩:“好!”
他这一声喝,台上正在走圆场的老生脚下一滑,险险稳住身形,继续唱,可声音里却多了丝颤。
文才没察觉,又啃了口甘蔗,估计着甘蔗放的时间长了点,虽说也还是甜甜的,就是有点铁腥味,而且还肉肉的。
想到这,文才忽觉得有些不对……这台上的人,怎么一个个眼神都不往台下落?就算不看他,也该扫一眼观众席吧?可那些角儿的眼睛,全都直勾勾地盯着虚空,或者彼此对戏时死死看着对方,一点也不尊重观众。
台上是目连救母的一个小高潮。
目连闯入血池地狱,见母亲受难,悲声大恸。按戏理,此刻该有“甩发”绝活——老生要跪在台前,将长发甩成圆圈,表现痛彻心扉。
那老生跪下了,双手颤抖着去解头带。这本该是个利落的动作,今夜他的手却抖得厉害,解了三次才解开。长发披散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甩——
眼神却对上了台下的文才。
就那么一眼。老生看见文才坐在台下中间,正啃着甘蔗,满嘴血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还冲他点了点头,像是鼓励。
“噗通”一声,老生真的跪下了——不是戏里的跪,是腿软了,有些慌忙低头,长发垂下来遮住脸,开始甩,可力道全乱了,发梢几次扫到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好!这甩发厉害!”文才又喝彩。
老生差点哭出来。
后台,张四爷透过帘缝看着,牙关咬得咯咯响。他身边站着扮观音旦角的小月,这姑娘俊俏的很,胆子也大,最主要的是上面有人,张四爷平日里都是供着的!
“四爷,好玩不?”小月笑了。
“闭嘴。”张四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在‘撞客’。”
撞客——行话里指被不干净的东西附身,或者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今夜文才坐的那位置,是留给“鬼王”的。戏班唱鬼戏,会在头排正中留一座,摆三牲五果,请一方鬼王镇场,免得孤魂野鬼闹事。文才坐了那位置,还打翻了净水,此刻在众鬼眼里,他究竟是人,还是“鬼王”显形,谁也说不清。
“没事,师……九叔会来的!”小月漫不经心的望向入口处,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神色。
“戏大于天。”张四爷盯着台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锣鼓不停,戏就不能停。这是祖师爷定的铁律。就算台下坐着阎王爷,也得给我唱完这一折!”
小月不说话,只看着台前那副对联,嘴里轻声呢喃着:台上悲欢皆是假,台下生死莫非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