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难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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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楠再次前来诊视,轻叹道:“她是不愿面对现实,心魂逃入旧梦,自我构筑了一方安乐净土。心病还需心药医,若长久沉溺,便会一生痴傻,再难清醒。”
陌风与楚熙相对无言,往后不管她做什么事,两人也只能事事顺从,轻声细语的哄着。
即便心智混沌,白清兰也从未忘记时辰,每日准时前往长生观,在千层石阶上长跪叩首,口中反复低喃,“请诸天神佛保佑,护陌风平安康健,长伴我左右;护楚熙一生顺遂,无灾无难。”
额头磕得青紫渗血,她也浑然不觉。
楚熙陪她一同跪拜,有时不忍,便用手垫在她额下,反倒被她用力推开。
她本是习武之人,力道不轻,楚熙每每跌倒在雪地中,望着她那单薄的背影,满心都是无力。
除夕当日,大雪纷飞,天地一片纯白。
人间皆是新年气象,家家户户贴春联、挂门神、备年货,街巷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行人走亲访友,笑语不断;街头高跷、竹马、舞龙舞狮,热闹非凡。
孩童在雪中追逐嬉闹,衣袋里揣着压岁红包,清脆的笑声洒满长街,人间烟火气,暖意融融,一派盛世丰年之景。
而同一条长街上,另一重喜庆轰轰烈烈展开——今日,是陌风与白清兰的大婚之日。
陌风曾答应过她,要给她一场风光大嫁,红妆十里,凤冠霞帔,不让她输于世间任何女子。
今日,他兑现了诺言。
十里红妆铺过长街,嫁妆连绵不绝,一车车金银珠玉、房契地册,皆由楚熙一手置办。
陌风自知剧毒缠身,时日无多,这场婚礼,不过是圆她一场美梦。
白清兰身着浅碧色婚服,金丝银线绣着凤凰于飞、梧桐花开,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凤冠缀满珠玉,步摇晃动,叮铃作响;耳坠赤玉,衬得容颜愈发绝艳。
指尖丹蔻殷红,手执白扇,扇面绘着凤飞九天、梧桐落瓣;足下绣鞋嵌着明珠,踏在红毯上,步步生姿。
她盛装而立,美得惊心动魄,不似凡尘中人。
陌风走出时,满街寂静。
陌风一身大红喜服,艳而不妖,清而不冷。
肤色莹白如瓷,身形单薄似纸,唇色却红得惊心。
长发如缎,垂至腰际,指节分明,腰身清瘦却自有风骨,如风中弱柳,却藏着不屈的韧劲。
围观之人无不惊叹,世间竟有这般绝色男子,清艳更胜女子。
只可惜,那双好看的眼眸,从此永远覆上了黑暗。
郎艳绝世,女貌倾城,两人并肩而立,宛若天成佳偶。
曲柒娘一身红衣赶来,带来十箱嫁妆,躬身道:“二少主,这是教主生前为您备下的妆奁。大少主虽未能前来,但他心中始终是记挂您的,望您莫怪。”
白清兰轻声叹,“无妨,多谢。”
府外鞭炮声声,震耳欲聋,下人沿街撒着喜糖、派发红包,流民乞丐、路人过客,皆可领取,共沾喜气。
大堂之上,赞礼声朗然响起,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礼成。
满堂喜庆之中,陌风身子猛地一震,剧毒攻心,五脏六腑仿若寸寸碎裂,剧痛席卷全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鲜红的喜服上,刺目惊心。
“陌风!”
白清兰吓得魂飞魄散,手中折扇脱手而出,飞身扑上前,死死抱住他倒下的身体,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陌风沾满鲜血的手,微微颤抖,凭着记忆摸索,轻轻抚上她的脸庞,气息微弱,却强撑着笑意,那笑意比哭泣更让人心碎,“别哭,清兰。我本是你府中一介影卫,卑贱之身,能得你倾心,容璟三生有幸。谢谢你,当年一饭之恩,选了我,让我陪在你身边二十余年,这些年,我很欢喜。只是对不起,往后余生,不能再陪你了。你要答应我,忘了我,好好活着。我爱你,可你也要好好爱自己,别做傻事,你若伤了自己,我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你。”陌风说着,咳嗽了几声,一咳一口血,涌上陌风那身鲜红衣衫,红的刺眼,“清兰,你今日一定很美,可惜啊,我看不到了。真…遗憾、啊!”
话音落,抚在她脸颊上的手,缓缓垂落。
一身红妆,一腔深情,一生追随,至此,戛然而止。
“啊——!!!”
白清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悲恸之声穿云裂石。
大喜之日,竟成永别之时。
满堂红绸,皆化素白;满耳喜乐,都成哀音。
她抱着陌风冰冷的身体,在大红喜堂中,从白日哭到深夜,泪尽声哑,直至昏厥过去,双手依旧死死扣着他,不肯松开。
楚熙费了极大力气,才轻轻掰开她僵硬的手指,将她抱回榻上,盖好衾被。
窗外,除夕雪落无声,人间依旧灯火璀璨,欢歌笑语;屋内,红烛垂泪,一对新人,一生一死,一梦一醒。
丙午仲春,残冬余寒未消,和煦暖风已吹入杏林。
千树杏花竞相绽放,粉白花瓣如云似雪,簌簌覆满枝桠,空气中弥漫着清甜花香,沁人心脾。
林间百花争艳,彩蝶翩跹,数万彩蝶如流霞翻涌,两两相逐,翅尖擦过花枝,带出细碎的嗡鸣,那是无拘无束的畅快,是自在逍遥的欢喜。
十八年华的白清兰,一袭素衣胜雪,漫步至杏树荫下。
她抬眸望着漫天花雨,鬓发、肩头、裙摆都落满粉白花瓣,轻声叹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熟悉温软的呼唤,“清兰!”
白清兰转身,见杨安辰与白秋泽立在花影之中,眼底瞬间漾起欢喜,快步上前,声音雀跃,“爹爹,父亲!”
杨安辰上前,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一如幼时,“你这野丫头,大婚吉日,不在府中候吉,反倒跑来赏花,我与你父亲寻了你许久。”
白清兰挽住二人手臂,娇声道:“我早不是孩童了,爹爹父亲还怕我走丢不成?”
白秋泽轻哼一声,语气温和却笃定,“在我眼里,你不管多大,永远是孩子。即便成了亲,也是我白家的小姑娘。”
杨安辰笑着拂去她鬓边落花,“走吧,莫误了吉时。”
三人并肩前行,白清兰脚步渐缓,指尖攥住花瓣,声音带着化不开的怅然,“爹爹,父亲,我方才做了个梦。梦里,你们都离我而去,我孤身一人,在这世间举目无亲。梦里父亲不要我了,所有疼我的人,都先我一步,走了……”
她说着,泪珠滚落,砸在沾满花瓣的手背上,混着花香,咸涩凄楚。
可泪水中又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哽咽着重复,“还好…还好都是梦……”
字字泣血,最终泣不成声。
杨安辰脚步一顿,取出锦帕,细细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与花屑,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语重心长,“傻丫头,人活一世,终有一别。你我皆非仙佛,生老病死,本是天道常情。若有一日我们先走,你莫要悲戚,反倒要活得顺遂欢喜,我们在九天之上,也会守着你,盼你岁岁平安,事事如意。你若过得不好,我们便是九泉之下,也闭不上眼。”
白秋泽抬眸望向漫天飞絮,又垂眸看向心绪激荡的女儿,轻笑一声,“清兰,你本就不属于此间杏林,不属于此刻,该回了。”
白清兰猛地一怔,眉头紧蹙,满眼茫然,“父亲,你说什么?此间甚好,我为何要回?”
白秋泽伸手,轻轻抚过她沾着花瓣的脸颊,笑意温柔,一字一句,如晨钟暮鼓,“清兰,你困在幻梦里太久了,梦,该醒了。”
白清兰如遭雷击,面色瞬间煞白,指尖颤抖,喃喃自语,“这是…梦?”
杨安辰见状,知天命难违,伸手轻轻一推。
白清兰踉跄后退,疯了般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空茫的花影。
她声音发紧,带着绝望的哀求,嘶吼道:“我不要!爹爹,父亲,我不要走!若这是梦,若能在梦里得偿所愿,我愿…一梦不醒!”
可花瓣簌簌飘落,抓不住,留不下。
一声凄厉的“爹”,划破杏林。
白清兰骤然睁眼,冷汗浸透中衣,眼角凝着未干的泪珠,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窗外,残雪簌簌飘落,敲打窗棂,发出细碎声响,寒雪之气漫入屋内。
榻边,楚熙正拿着锦帕,为她拭去额角冷汗,见她醒来,轻声道:“清兰,你醒了?”
白清兰茫然四顾,只觉心口一片空落。
她昏迷的这些时日,都是楚熙在悉心照料她。
在她昏迷时,楚熙自作主张,寻来了上好棺木,将陌风的遗体厚葬在华山山脚下,立下一块石碑,在坟堆后面,亲手种下两株杏树和梧桐树,伴他长眠。
窗外雪声簌簌,屋内烛火摇曳。
白清兰望着昏黄的烛火,忽然分不清,究竟是方才杏雨暖春的梦境为真,还是此刻残雪寒夜的现实为实。
恰如庄周晓梦,蝶与我,孰真孰幻;朝花夕拾,不过是一场空留余温的执念。
白清兰昏迷期间,楚熙已将陌风厚葬。
离奇的是,陌风离世当日,向来坚韧无比、内力难毁、刀剑难断的凌云霄,竟奇迹般碎成三段。
楚熙为陌风举办葬礼时,便将凌云霄作为陪葬品,一同葬入陵墓中。
楚熙还亲自为陌风撰写墓志铭:
陌风者,白府故影卫也,本名容璟,乃兴朝圣祖武烈帝第四子,淑妃所出,兴朝天潢遗孤也。
少遭国变,流徙尘泥,身堕卑墟,命若飘萍。
稚年蒙武林盟主之女白清兰一饭之惠,感此再造之恩,甘自屈身,为清兰影卫。
岁月迁延,情愫暗生,倾心恋慕,欲以身许,旦夕归奉,死生以之。
自服冰蚕奇毒,此毒无解,立生死相随之盟,以证此心。
奉侍清兰,凡二十载。
寒来暑往,朝夕未尝暂离;鞍前马后,以命相护,九死不悔。
武功臻于宗师之境,方寸之心,唯系清兰一人;深情镌入骨血,敛锋藏锐,终不敢妄动半分。
后白家倾颓,天下板荡,执辔相随,亡命天涯。
纵布衣蔬食,栖身茅舍,其志其心,未改分毫。
亲奉衣食,旦夕照顾,颠沛流离之境,皆视若天恩,终无怨怼。
一生为影,形随影逐;一朝魂逝,身归黄土。
凤凰远引,梧桐空寂;忠魂永逝,天地同悲。
忠义昭乎日月,深情沉于八荒。
铭文:
生如逆旅,暂寄尘寰;死化长风,永归天地。
一生一念,唯系一主;纵堕万劫,亦无所悔。
而这一切,白清兰永远都不会知晓了。
因为再次醒来的她,彻底疯癫,她疯到都不认识楚熙了,不识身边所有关爱她的人,且她的心智退回十岁,记忆也永远停留在了十岁那年。
可即便如此,她口中仍时常喃喃念着一首词,“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