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随机掉落金幼年番外)(1/2)
雨下得极大。
不是那种绵密的雨丝,而是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
街市上原本熙攘的人群早已散了七七八八,偶有几个行人也都是脚步匆匆,撑着各色纸伞在雨幕中穿行。
“金师兄,你去帮忙买些炼器材料回来,我们去买别的,一会儿在这里集合。”
临街的屋檐下,宋闻扯着嗓子喊道,雨声几乎要把他的声音吞没。
他身旁站着的大师兄季晏礼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淡淡地落在街对面的铺子上。
“好,好的!”
金见闲应得有些急促,他从怀里摸出一把伞,“哗啦”一声撑开。
那是把素青色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枝淡粉色的芙蓉,花瓣边缘已有些褪色,却依然能看出当初绘制时的精细。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这伞是去年春末,师尊陶隐带他们师兄弟三人第一次下山时买的。
那日天色也是这般阴着,师尊在伞铺前停住脚步,挑了四把样式各异的伞,一人一把。
“修行之路多风雨,总要有个遮拦。”师尊说这话时神情温和,将这把芙蓉伞递到他手中。
金见闲那时不过十二三岁,接伞的手都有些颤抖。
如今一年过去了,他依然珍视这把普通的伞胜过许多法器。
雨越下越大。
金见闲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伞面隔绝了雨声,仿佛将他与外界隔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他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慢下来,见四下无人注意,便悄悄转起了伞柄。
伞面的芙蓉随着旋转晕开一片模糊的粉白色,像是活了过来,在雨中翩跹。
他看得入神,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
这把伞就像是个秘密的念想,握着它,便觉得与师尊、与师兄师弟、与师门之间有着某种温柔的联结。
采买完材料,金见闲往回走时,在街角瞧见了那几个孩子。
约莫四五个,最大的不过十岁模样,小的可能才六七岁。
们衣衫单薄破旧,补丁摞着补丁,此刻已被雨水打透,紧紧贴在瘦小的身子上。
孩子们挤在一处店铺突出的檐角下,那处窄得可怜,斜飘的雨丝仍不断打在他们身上。
更远处,几个衣着光鲜的避雨人占据着宽敞的屋檐,孩子们瑟缩着,不敢靠近分毫,只是用怯生生的眼睛望着街道,不知是在等雨停,还是在等什么别的。
金见闲的脚步顿住了。
他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目光在那几个孩子与自己的伞之间游移。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走吧,师兄师弟还在等你,这把伞是师尊给的……可他的眼睛却控制不住看向那些孩子冻得发紫的嘴唇、不停打颤的肩膀。
他垂下眼,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汇成细流。
走了十来步,他忽然停下,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那个街角。
孩子们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去而复返、穿着整齐弟子服,显然与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少年。
金见闲没有说话,他的脸涨得通红,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他弯下腰,将手里的芙蓉伞轻轻放在孩子们面前的地上,然后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是身后有妖兽在追。
雨瞬间将他吞没。
他法术学得慢,避雨诀至今还时灵时不灵,此刻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冰冷的雨水砸在头上、脸上、身上,不过片刻,那身整洁的弟子服便湿透了,布料沉重地贴在皮肤上,束得高高的发髻也散乱下来,几缕黑发黏在额前。
他跑着,心里乱成一团。
若是师兄师弟问起伞呢?他要怎么答?说送给路边素不相识的孩子了?他们会不会觉得他可笑,或是觉得他糟蹋了师尊的心意?
那把伞……那把伞上的芙蓉图案,他每夜睡前都要细细看上一眼的伞……
还没想好说辞,眼眶已经先酸涩起来。
雨水混着某种温热的液体滑下脸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转过两条街,他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口停下了脚步。
巷角的垃圾堆旁,散落着几把破败不堪的伞。
有的只剩半边伞面耷拉着,有的连伞面都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伞骨,在雨中支棱着,像是某种死去的昆虫的骸骨。
金见闲呆呆地看着,忽然走过去,弯腰拾起一把只剩伞骨的破伞。
伞骨是竹制的,已被雨水浸得发黑,握在手里湿滑冰凉。
他举起这把根本不能称之为伞的伞,撑在头顶。
雨水毫无阻碍地穿过伞骨的缝隙,将他浇得更透。
可不知为何,这样举着,心里竟奇异地安稳了些许。
仿佛这把破伞真的能遮挡什么似的。
仿佛他并没有失去那把芙蓉伞。
自欺欺人得可笑,他却固执地举着,继续往约定的地方走去。
街上的行人果然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有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经过时,盯着他看了好几眼,摇了摇头。
两个结伴的年轻修士从他身边走过,低声交谈着什么。
金见闲的脸颊烧了起来,他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湿透的衣襟里。
早知道……早知道就该找个借口与师兄师弟分开走,至少不要让他们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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