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 章 曹河弄虚作假,云超拂袖而去(1/2)
听到何处长要求省厅的干部去数暖棚的数量,众人面面相觑,县里倒是时常迎接来自上级的检查,但是还少有那个部门如此细致入微地核查。
关键这些暖棚倒也不是十个八个的,而是整整的几千个散布在两个村的田垄间连绵起伏。这要是一个个的数下来,没有半个小时是很难完成的。更何况,暖棚结构相似、排列密集极易混淆,稍有疏忽便可能重复计数或遗漏。
何处长却只是抬腕看了眼表,目光沉静:“时间不等人,你们现在就出发。”
常云超作为陪同而来的副市长,看何云昊如此操作,心里自然也是颇为不爽,却未表露分毫,只是不动声色地侧身对身旁的农业局黄修国低语了几句。
黄修国自然和这个脸上的笑容也散了,语气有些不自然:“何处长,不用这么麻烦吧?我们上报的材料里,有详细的面积统计,还有现场照片,每个棚的位置、编号,都有记录,绝对不会出错的。”
“不行啊,必须数啊,老黄局长,这是我们这次下来的时候,厅长给我们的要求。”何云昊语气坚定,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三千亩不是小数目,涉及到省市县三级九百万的补贴资金,我们必须对工作负责,对省厅负责,也对你们曹河县负责。亲自数一遍,核实一
他话说得很实在,也完全占着理,我们根本没法反驳。
我倒是从来没有想过面积的问题,抬眼王者远处连绵的暖棚,暗道:“难道暖棚真的面积上有问题。”
梁满仓似乎对面积也是有信心的,只是觉得,这个时间已经到了中午,要是再耽误下去,怕误了午饭时间。
在县里有句话说的很好,接待不吃饭,等于没接待”,可眼下何处长铁了心要数暖棚,连饭点都顾不上,谁还敢提吃饭二字?
梁满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能应声:“好,听何处长的,我们配合你们的工作。”
何云昊身后的省厅干部,立马行动起来,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干劲十足,一人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分头走向暖棚基地的三个方向,开始挨个棚计数。
我们一行人,只能退到路边几棵杨树下等着,树荫不大,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头晕目眩,汗水不停地往下淌,每个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虽然嘴上都说面积没问题,可谁都清楚,基层项目建设,分批推进、边建边调是常事,中间有没有什么疏漏,在数之前,谁也不敢把话说死。
孙浩宇站在人群最外侧,不停地抬手看表,目光一次次飘向那些数数的省厅干部,眉头紧紧皱着,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看得出来,他似乎心里已经绷不住了。
孙浩宇侧身凑到冯洪彪耳边,我把梁满仓也招呼起来几个人看似无意的来到了旁边,项目本身是1992年的项目,当初的情况我并不完全了解,我直接问道:“洪彪局长,你给我交个实底,面积到底有没有问题?”
梁满仓看着孙浩宇道:“三千亩,一亩都不少?当初项目启动的时候,你可是在县政府常务会上拍着胸脯保证的,今天要是出了差错,大家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冯洪彪脸上的肌肉微微动了动,眼神往我和梁满仓这边瞟了一眼,又迅速收了回去,低声说道:“当初是按三千亩做的总体规划,施工队也是按这个面积进场的。前阵子我过来巡查,看着成片的棚,也没挨个去数……应该不会出问题吧?”
我心里暗道:“娘的,这个时候说应该不会出问题吧,八成是有问题了!”
马定凯在这个时候,也看出来,真的数下去,到最后只能少不会多。就仗着老同学的面子,往前站了半步,拉着何云昊往树荫深处走了走,开口闲聊,想把话题岔开:“老何啊,你这工作作风,还是跟在党校时候一个样,丁是丁卯是卯,一点不含糊。这么热的天,让兄弟们顶着大太阳去数棚,也太拼了嘛。咱们曹河的工作,别人不了解,你老同学我还不了解?绝对不会在这种原则问题上出岔子。”
何云昊笑了笑,语气平淡:“定凯,不是我不放心你,也不是不放心曹河的工作,是我们这个岗位,不允许有半点马虎啊。几百万的惠农补贴资金,要是出了问题,我没法向省厅党组交代,你们啊也没法向曹河的老百姓交代。我不能有半点侥幸心理。”
两人正聊着,何云昊又顺势提起了党校的同班同学,语气随意:“咱们那期党校同学,回来都各有发展。昨天晚上的时候,易书记可是叫了几个在市上的同志,我才知道赵文静去了妇联一把手,正处解决了,算是咱们班里进步最快的;杨为峰到了市委办当主任,天天跟在市委书记身边,前途也不可限量;刘洪峰调去了市公安局当副局长,手握实权,也是正处。就我,还在省厅农田处原地踏步,跟你们比,差远了。”
马定凯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他如今还是县委副书记,副处级,跟何云昊一样,没迈过正处的门槛,何云昊这话,看似是自嘲,实则也戳中了他的心事,但何云昊毕竟在主持工作了,下一步解决正处只是时间问题了。
“老何,你这是说哪里话。你在省厅,平台高,眼界宽,进步是迟早的事嘛。我们在基层,摊子小,事情杂,能把手里的一亩三分地管好,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就已经不容易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我们其他人,却没什么心思听他们闲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暖棚基地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约莫过了四十多分钟,几组去数棚的省厅干部陆续回来了,手里的笔记本上写得密密麻麻,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何云昊身边,低着头,低声汇报着情况,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可看着冯洪彪、孙浩宇越来越白的脸色,我心里知道这事恐怕还是有问题。
几人拿着本子又对了一会账,显然是在汇总了。
十分钟后,何云昊听完汇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副市长常云超看了眼手表,已经接近一点钟,酷热难耐,接过李亚男递过来的水之后,灌了几口握着瓶子:“怎么样?数清楚了吗?实际面积,和上报的,能对得上吗?”
那个带头的年轻人,往前站了半步,看了我们一眼,又和何云昊确认了眼神:“何处长,数清楚了,我们三人分片计数,又交叉核对了两遍,数据准确无误。现场现有标准暖棚两千一百个,每个棚一亩地,总共两千一百亩。上报面积三千亩,实际相差九百亩。”
“九百亩?!”副市长常云超的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上前一步,盯着那个年轻人,语气急促,“你们没数错吧?怎么会差这么多?九百亩?不可能吧!”
梁满仓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都在发抖,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孙浩宇、冯洪彪和站在人群最后面的城关镇镇长陆东坡,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陆东坡是暖棚基地所在乡镇的主要负责人,暖棚从规划到建设,他全程参与,责任根本推不掉。
“冯洪彪!陆东坡!你们两个给我站出来!”梁满仓的声音很大,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在空旷的暖棚基地里来回回荡,“当初项目申报,是你们农业局和城关镇联合报上来的,三千亩,白纸黑字,红章盖得清清楚楚,还有每个棚的编号、现场照片,现在差了九百亩!我问你们,那九百亩去哪了?!今天必须给我,给县委县政府,给省市领导说清楚!”
冯洪彪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双腿都有些发软,他连忙转头看向孙浩宇,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求助,嘴里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孙……孙县长,我……我真不知道啊,当初……当初批了三千亩地,施工队也是按图纸进场的,怎么会……怎么会差这么多……”
孙浩宇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双手攥成拳头,又猛地松开,看向陆东坡,语气里带着最后的挣扎:“陆东坡,你来说!当初项目验收,你是第一责任人,你不是跟县里汇报,三千亩棚全部建设完成,一亩不少吗?现在差了九百亩,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东坡那张常年在地里跑晒出来的黑脸,此刻涨得通红,现场一圈,他终于看到了村干部,语气里满是慌乱:“孙县长,我……我马上安排村里的人再去数,肯定是哪里数错了,三千亩地,我们是划了界的,不可能少这么多……”
我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乱成一团的场面,心里又凉又沉,像被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住,喘不过气。九百亩的缺口,肯定是不会错了。
省里每亩补贴一千块,市里每亩配套一千块,九百亩就是一百八十万的资金。这性质太严重了,往轻了说,是工作不实、虚报冒领,往重了说,就是套取国家补贴,是严重的违纪违法行为,轻则通报批评、免职撤职,重则是要追究刑事责任的。
作为县委书记,我是曹河县的第一责任人,出了这种事,我难辞其咎。但事到如今,慌乱、发火都解决不了问题,必须先稳住局面,把责任担起来,再谈后续的处置。
“何处长,常市长,”我往前站了一步,语气诚恳,态度端正,没有一点推诿和遮掩,“出现这种情况,是我们曹河县委县政府工作不细、核查不严、监管不力,责任完全在我们,我作为县委书记,是第一责任人。我代表曹河县委县政府,向何处长、省厅的各位同志,向常市长、市委市政府做检讨。这样,天也热,各位同志跑了一上午,也辛苦了,咱们先回县委招待所,边吃饭边说。吃完饭,我们立马成立专项工作组,全面自查,彻查到底,一定要弄清楚这九百亩的缺口到底是怎么回事,涉及到的资金去了哪里,涉及到哪些人,一定给省厅、给市委市政府,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绝不回避问题,绝不姑息任何人。”
何云昊看着我,表情严肃,眼神里没有一丝松动,语气倒还算客气,但是也知道,这个情况下吃饭,必然是如坐针毡了:“李书记,饭就不吃了。出了这种情况,你们吃不下去,我也吃不下去,省厅的同志们,也没心思吃饭,是吧,常市长。”
常云超刚才的脸色就颇为难看,自己分管农业并不长,就出这些事情。但是常云超是担任过基层一把手的,知道基层在这些工作上,还是要变通的。
常云超抚了抚眼镜,挤出笑脸:“何处长,我看这样,工作要干,饭也要吃,简简单单的工作餐,不铺张,但得让同志们垫垫肚子,才有精力继续查问题。李书记,你安排吧。”我知道这也是常云超在争取机会,便立刻点头应下:“好,已经安排好了,在招待所小食堂。”
何云昊却抬手示意暂停,显然没有要吃饭的意思:“不吃了,你们先自查。”
梁满仓道:“没有必要查了!”
何云昊道:“我不是不相信县里的同志,我是不相信我们的同志,怕他们数错了,到时候报到厅里,大家打肚皮官司。扯皮推诿,耽误整改良机。你们啊先数一数,查清楚这九百亩的缺口成因,查清楚所有涉及资金的去向,写一份详细的的自查报告,什么时候查清楚了,什么时候给我们提交报告,咱们再说验收的事。在这之前,曹河县的暖棚项目验收,暂时暂停。”
说完,他转向常云超,语气平淡,语气颇为严肃:“常市长,咱们去下一个点吧,曹河这边,先让他们自查自纠,等他们把问题查清楚了,我们再过来复核验收。”
看何云昊和省厅的人直接上了面包车。
常云超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看看我,又看看梁满仓,再看看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孙浩宇和冯洪彪,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满和失望:“朝阳同志,满仓同志,你们两个到底在干什么?曹河县委县政府到底在干什么?九百亩,整整九百亩,这么大的窟窿,你们竟然都没发现!市委市政府把全市为数不多的试点指标给你们,是对你们的信任,你们就是这么回报组织信任的?我看,这不是简单的工作失误,是政治上不严肃,作风上不扎实,是典型的形式主义、虚报浮夸!你们自己好好想想,怎么向市委市政府交代!”
常运超向来斯斯文文,此刻却声音发颤,镜片后的眼神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这话,说得分量极重,是副市长当着省厅同志的面,对曹河县委县政府工作的否定,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我们脸上,火辣辣地疼。
马定凯赶紧走到面包车前去打圆场,脸上堆着笑,拉着何云昊的手:“老何,你看这大老远来了,这么热的天,总不能空着肚子就走。这事我们肯定一查到底,绝不敷衍,该补的补,该改的改,该追责的追责嘛,绝不姑息。你就给老同学一个面子,先吃顿饭,吃完饭,我们立马组织全员自查,怎么样?”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只要何云昊肯留下吃饭,这事就还有商量的余地。可何云昊摆摆手,语气坚定,没有一点松动:“定凯,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也不是我不近人情,这是原则问题,底线不能破。县里想发展、想争取项目的心情,我们都可以理解,但是有些钱可以挣,有些钱,一分都不能碰。我这次下来,只负责核实项目情况,不负责处理人,至于后续怎么追责,也不是我一个农田处处长说了算的,最终还是看市里、县里的态度。”
说罢,何云昊硬生生的把面包车的门直接关上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