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4章 何云昊现场视察,东原市全力迎接(1/2)
副县长孙浩宇接过话头,身子又坐直了些,语气比梁满仓更急,也更正式:“书记,按原计划,省厅开春就该来验收的。可厅里年初工作安排有调整,说是要先验收其他地市的,就把咱们的推迟到了六月份。”
农业局长冯洪彪道:“现在暖棚里的西瓜都长到碗口大了,再过几天就能上市,他们这时候来,是不是想吃西瓜了。”
这话是开玩笑,但确是显得不合时宜了。
不过,冯洪彪这个干部,年龄偏大,已近退休年纪,平日里说话直来直去,倒是时常开一些不混不俗无伤大雅的玩笑。
孙浩宇瞅着冯洪彪道:“老冯,你这把省厅领导看成啥了,太没有水平了嘛,人家是来验收项目成效的,不是来摘瓜解馋的!不过——”他目光转向梁满仓,“不过,六月验收倒也不是坏事。这个时候也是收获的时候嘛,西瓜、草莓、西红柿都已进入丰产期,这就是最好的成果嘛!”
我看几人倒是思想上有些放松了,省里的考核标准,特别是涉及到经费的,和带队领导的性格与责任心有很大关系。有的领导很好沟通,有的领导就特别较真了。
“带队的是什么级别的领导?具体负责啥的?”我问,手里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凉茶,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舒服了点。
“农田管理处的一位副处长,姓何,叫何云昊。”梁满仓翻了翻笔记本,又补充道,“我已经跟市农业局黄修国局长对接过了,黄局长特意叮嘱我,这次验收跟以往不一样,滨城县因为暖棚质量问题,被省厅追回了已经到账的补贴资金,现在省厅卡得特别严,一丁点不合格,直接就打回来,半点情面都不留。”
我看向副县长孙浩宇,直接问道:“孙县长,具体什么情况,你打听没有?”
孙浩宇说道:“哦,是这样书记,我问下了。滨城县那事,一点都不冤枉,他们主要是偷工减料,钢架用的是非标材料,覆膜也都是次品,省厅的人一去就查出来了,不光追回了补贴,估计还要通报批评,黄局长说,省厅还要让市里约谈县委书记和县长。现在省厅的人下来,眼睛都瞪得溜圆,确是半点马虎不得。”
财政局长李学军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上还沾着点灰尘,他语气严肃,语速也不快,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实在:“书记啊,现在大家是都想着去拿上级的补贴,以前是时候啊上面是只管发钱,基本上就不管了,各地啊都有挪用的情况,这不稀罕。但是现在政策变了,资金监管比以前正规多了。去年教育上的补贴资金,全省抽查的12个县,有7个被退回资金,3个被立案调查。”
梁满仓点点头:“所以这次验收,大家要高度重视,绝不能有丝毫侥幸心理。我给大家提个醒,这可不是小事,关乎到真金白银。咱们县申报的三千亩暖棚,省里每亩补贴一千块,总共三百万;市里还有配套资金,也是一亩一千,加起来就是六百万。这笔钱对咱们曹河来说,那就是救命钱啊!暖棚建设投进去那么多钱,财政是挤了又挤,要是验收不过关,不光钱拿不到,前期投进去的钱也打了水漂,咱们没法向县里的老百姓交代,也没法向市委、市政府交代。”
梁满仓这话我认同。去年省里出台政策,鼓励各地集中连片搞暖棚基地,推广反季节种植带动老百姓增收,还能争取到专项补贴。
东原各县都是农业县,相互之间为了争抢补贴名额暗中较劲,曹河起步晚、基础薄,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三千亩的指标,在城关镇附近规划了暖棚园区。
之前我去现场调研过两次,一排排钢架搭得整整齐齐,上面蒙着白色的塑料薄膜,远远看去,白花花一片,跟一片海洋似的,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当时我还挺放心的。
“咱们的暖棚,质量上到底有没有把握?别跟滨城县似的,表面光鲜,里面全是猫腻。”我看着冯洪彪,语气严肃,这事归农业局管,他最清楚实际情况。
孙浩宇和冯洪彪对视了一眼,冯洪彪先开口:“书记,您放心,从技术层面来讲,咱们的暖棚质量绝对过硬。钢架用的都是省厅指定的标准材料,壁厚二点五毫米,抗压、抗风,绝对没问题;覆膜也是省里推荐的八丝厚的防老化膜,防紫外线,能用三年,比滨城县用的那些次品强太多。施工过程中,我们农业局钟局长盯在现场,每个环节都有记录,焊接、覆膜、固定,一丝都不敢马虎,绝对经得起查。”
孙浩宇接着补充:“材料上肯定没问题,这点我们有底气。不过,书记,您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这里面的门道您也清楚,这种验收,有时候不完全看材料。省厅的领导下来,该沟通的还是要沟通,该汇报的还是要汇报,礼数得到位,关系处好了,有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也就不算问题了;要是关系没处好,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
我懂他的意思,基层工作就是这样,很多事都是“功夫在诗外”。材料准备得再齐全,现场看得再好,关键时候还是要看“服务”,要看人情世故,要看你会不会来事。省厅的人千里迢迢下来,总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去,该有的礼数、该做的沟通,一样都不能少,这不是投机取巧,是基层工作的现实。
这时,我突然想起去年在省委党校参加的那期处级干部培训班。班里好像有位省农业厅农田管理处的处长,姓啥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们还一起在党校食堂吃过两次饭,大家聊得还挺投机。只是我当时因为县里有急事,提前两个多月就返回了,没完成全部课程,算是肄业。倒是马定凯,实打实学了三个月,结业的时候还评了优秀学员,跟班里的同学处得都不错。
“这次来的副处长,叫何云昊是吧?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们再说说,多大年纪,性格怎么样?”我又问,心里盘算着,要是马定凯认识,这事就能省不少劲。
冯洪彪连忙翻手里的文件夹,文件夹是硬壳的,上面贴着“省农业厅验收通知”的标签,他抽出一张传真纸,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是省厅传来的通知:“书记,何云昊,我之前去省厅开会见过,以前是副处长,,三十多岁,戴个金丝眼镜,听说说话慢条斯理的,做事挺严谨。他现在主持农田管理处的工作,算是省厅里的实权人物,暖棚补贴的事,他说了算。”
“何云昊……”我念叨着这个名字,转向李亚男,“亚男,去请定凯书记过来一趟,就说有急事,让他抓紧点。”
李亚男应声出去,门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的嗡嗡声和窗外知了的聒噪,还有几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梁满仓端起茶杯,眉头微微皱着,看得出来,他也在犯愁。孙浩宇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支递给我,又递给梁满仓一支,自己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捏着,看得出来,他心里也没底。
李学军则低着头,翻看手里的财政报表,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在盘算着要是验收不过关,县里的财政该怎么周转。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门又被推开了,马定凯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点褶皱,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抹了点发油,看起来很精神。
“哟,这么齐全啊,满仓县长,浩宇县长,洪彪局长,都在呢?”马定凯笑着打招呼,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语气很随意,没有一点官架子。”
农业局副局长钟壮赶忙起身:“马书记,您坐这儿,这儿凉快。”说着,就把自己坐的沙发让了出来,自己则搬了凳子坐到冯洪彪身后,规规矩矩的。
钟壮按说算是干部子弟,可他身上看起来没一点骄矜之气,做事勤快,眼里有活,还懂规矩,在县里口碑其实不错。
马定凯也没客气,在钟壮让出的位置坐下,身体往沙发背上一靠,看向我:“朝阳书记,什么事?”
我把省厅要来验收暖棚、带队的是何云昊的事,简单跟他说了一遍,重点提了何云昊这个名字,看看他有没有印象。
马定凯听完,眼睛一亮,直接说道:“何云昊?是不是有点书生气,但做事特别较真的那个?”
冯洪彪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对对对!就是他!戴个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马书记,您认识他?”
马定凯笑了,语气里带着点自然的自得,没有刻意炫耀:“何止认识,李书记啊,贵人多忘事了,咱们是党校同班同学,三个月同吃同住,熟得不能再熟了嘛。”
“这就好办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孙浩宇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几分,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有这层同学情谊在,验收还不是手到擒来?同学之间,总得给几分面子,就算有什么小问题,他也不会太较真。”
我也笑了,虽然不能全指着这层关系,但是起码是说话聊天的时候都多了几分共同话题:“所以说,干部多学习、多培训,不光能提高理论水平,还能认识更多的人,拓宽人脉资源,关键时候能派上大用场啊。定凯书记,明天验收,你一起参加,有你在,咱们也更有底气。”
“必须参加!”马定凯爽快应下,没有一点推诿,“老同学来了,我们这个地主之谊肯定要尽到。再说,这也是县里的重点工作,关系到几百万的补贴,我这个分管财政的县长,也该到现场去看看,帮着把把关。”
接下来,几个人就围着桌子,开始研究验收的具体安排。验收路线怎么走,先看哪个棚,再看哪个棚,重点看哪些地方;谁负责解说,谁准备汇报材料,谁负责接待陪同;中午饭安排在哪里,菜怎么准备,酒怎么安排,都一一琢磨着。梁满仓说,午饭就安排在县委招待所小食堂,不用去外面的饭店……。
“酒呢?酒准备什么样的?”孙浩宇问,他分管农业,经常接待上级领导,对这些门道最清楚,“是准备咱们县酒厂产的高粱红,还是茅台?”
“酒要准备,但不能主动上。”我开口定调,“看省厅领导的意思,他们要是想喝,咱们就陪,喝咱们县产的高粱红就行,实惠,还能宣传咱们县的产品;要是不喝,绝不勉强。”
马定凯点点头,附和道:“朝阳书记说得对,何云昊这个同志,工作上认真严谨,生活上还算随和,不挑剔,但也不贪嘴。不过毕竟是省里下来的领导,该有的规矩得有,礼数要做到位,但不能过度,免得引起他的反感,反倒不好。”
接待细节一项项敲定,从迎送到陪同,从解说汇报到午饭安排,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妥妥帖帖。梁满仓最后补充道:“市里面也很重视这事,毕竟滨城县出了问题之后,市里对暖棚验收抓得特别紧。常云超副市长可能会亲自陪同下来,他分管农业,这事归他管,他能来,说明市里确实把这当回事,有他坐镇,咱们县里的压力也能小一点。”
常云超是分管农业的副市长,正儿八经的厅级干部,他能亲自陪同一个处级干部下来验收,看得出来,市里对这笔补贴资金,对这次验收,也是极度重视。孙浩宇分管农业,接待的事自然由他牵头,他拿着笔记本,一项项记下来,生怕漏掉什么,都问得清清楚楚,记得分毫不差。
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梁满仓几人起身告辞,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点轻松,又带着点紧张,毕竟验收的事,容不得半点差错。马定凯却坐着没动,等其他人都走了,他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把办公室门关上,又坐回沙发上,显得有些拘谨。
“朝阳书记,有件小事,想跟你汇报一下,也算是跟你交流一下看法。”马定凯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支递给我,又给自己抽出一支,用打火机点燃,火苗“啪”的一声响,映得他脸上亮了一下。
我接过烟,就着他递来的火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定凯书记,跟我客气什么,有什么话就直说。”
马定凯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语气很委婉,却也很明确:“听说这次要调整公安局的班子,提拔一名副局长,我在法。”
马定凯之前抓人事,现在已经不再管人事了,既然不管了,按照常规,他本不该再插手这类人事安排。
但马定凯毕竟是县委副书记,有些话从名义上来讲他能说,我还必须要听。虽然县公安局已经整理了一份关于马广才交代给马定凯送了几万块钱的事,但此事尚未正式立案,更未进入组织程序。
“我向组织啊推荐一个同志!”
我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望着他:“说说看,哪位同志?”
“城关镇派出所所长邓立耀,这个同志我有些了解,在基层干了十几年,从普通民警一步步干到所长,基层工作经验非常丰富,群众基础也不错,老百姓对他的评价都挺好。上次城关镇发生群体性事件,老百姓堵着镇政府大门,就是他冲在一线,耐心劝说,妥善处置,没出一点纰漏,处置得很稳妥,也没造成什么不良影响。”
他抖了抖烟灰,又接着说:“这次公安局提拔副局长,我觉得可以考虑一下这个同志。他资历够,能力也有,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熟悉公安工作的方方面面,提拔上来,肯定能胜任副局长的工作。”
说完之后,马定凯又笑着道:“当然,李书记啊,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仅供你参考,最终还是要靠组织考察,靠常委会研究决定。”
我看了马定凯一眼,没说话,只是慢慢吸着烟,心里却琢磨开了。他这话,说的全是官场面上的话,“听到些反映”“交流一下看法”“个人建议”“仅供参考”,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没显得过于刻意,给足了我这个县委书记的面子。但意思很明确,他想推荐邓立耀担任公安局副局长。
这就有意思了。之前组织部长邓文东也跟我提过邓立耀这个名字,说他基层经验丰富,工作能力突出,是个可用之才,建议提拔。
现在马定凯又特意提起他,两人同为县委班子成员,都为同一个干部说话,这种情况要么是邓立耀确实优秀,得到了两位领导的认可;要么就是他背后有什么关系,或者做了什么工作,让两位领导都愿意为他说话。
我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也有一些心得,一个干部,越多领导来说情、打招呼,反倒越要慎重。这不符合正常的组织程序,正常的程序,应该是组织部牵头考察,广泛征求意见,然后提交常委会研究决定,而不是这个领导打招呼,那个领导递话,把组织程序当摆设。
“这个事我知道了。”我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办公桌上,我随手用手拂到地上,“组织部正在对符合条件的干部进行考察,等考察结果出来,广泛征求意见之后,咱们再上常委会研究,按组织程序来,择优录用,绝不搞特殊化,也绝不埋没真正优秀的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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