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1章【卿卿日常6】(2/2)
郝葭笑了笑:“苦是苦了点,但能学到东西。”
君清婳看着她,忽然问:“有人欺负你吗?”
郝葭愣了一下,摇摇头。
“真的?”君清婳盯着她,“有人骂你吗?”
郝葭沉默了一下,才说:“有。但没什么。”
君清婳皱起眉头:“谁?”
“川主,”郝葭轻声道,“这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君清婳站起来,“你是我的人,谁敢骂你,我——”
“川主。”郝葭打断她,轻轻握住她的手,“您不能护着我一辈子。”
君清婳愣住了。
郝葭看着她,笑了笑:“臣女知道川主对臣女好。但臣女入了朝,就是朝臣了。朝堂上的事,得自己扛。”
君清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反握住郝葭的手,用力握了握。
“郝葭,”她说,“你长大了。”
郝葭笑了。
“是川主教得好。”
——
那一年,君清婳十六岁,郝葭十七岁。
胭川的女官制度,正式推行两年了。这两年里,陆续有七八个女子通过科举入朝,分布在各部各司。虽然大多是最低级的书吏、主事,但终究是开了先例。
有人骂,有人嘲,有人等着看笑话。
但更多的人,在观望。
观望这些女人,到底能做成什么。
——
郝葭入朝的第三年,升了官。
从七品主事,升为正六品员外郎。
升官的诏书下来那天,户部又炸了锅。
“三年就升员外郎?凭什么!”
“就凭她查出来的那些假账。”周郎中淡淡地说,“你们谁有这本事,我也给你们升。”
那些人哑口无言。
郝葭去谢恩那天,君清婳拉着她说了很久的话。
“郝葭,”君清婳说,“你知道吗,你是我做的最对的一件事。”
郝葭愣了一下。
“那年御花园,我把你捡回来,”君清婳笑了笑,“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
郝葭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川主,”她说,“是您把臣女捡回来的。”
“是你自己愿意跟来的。”君清婳揉揉她的头发,“傻子。”
郝葭忍不住笑了。
窗外,朱颜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一片。
远处,夕阳慢慢沉下去,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金色。
——
又过了两年。
君清婳十八岁那年,胭川发生了一件大事。
金川内乱,老川主被刺身亡,几位少主争位,打得不可开交。边境难民如潮水般涌来,朝堂上吵成一片。
有人主张收留难民,以显胭川仁义。
有人主张关闭边境,以防金川乱兵混入。
两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君清婳坐在上首,听着两边吵,一言不发。
吵到最后,她忽然开口:“郝葭,你怎么看?”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郝葭身上。
郝葭如今已是户部郎中——正五品,是胭川朝堂上品级最高的女官。
她走上前,不慌不忙地行礼,然后说:“臣以为,既不能全收,也不能全关。”
君清婳挑眉:“怎么说?”
郝葭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来,徐徐道来。
“臣让人查过了,这次涌来的难民,大约有三万人。其中老弱妇孺占七成,青壮年占三成。这三成青壮年里,有金川逃兵的可能,确实存在。”
她顿了顿,继续说:“臣建议,在边境设立难民营,将所有难民安置其中。然后派人逐一核查身份——有问题的,单独看管;没问题的,分批安置。青壮年可以安排去修路、开荒,以工代赈;老弱妇孺,由官府发放口粮,待局势稳定后,再行遣返或安置。”
殿中静了一瞬。
有人问:“这要花多少钱?”
郝葭早有准备,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折子:“臣算过了。安置三万人,大约需要银钱十五万两。这笔钱,可以从今年秋税的盈余里出,不足的部分,臣建议从宫中用度里匀一些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君清婳。
君清婳笑了。
“准了。”她说。
——
那件事之后,郝葭的名声彻底打了出去。
有人说她是“女中诸葛”,有人说她是“川主的左膀右臂”。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如今见了她,也得老老实实叫一声“郝大人”。
只有郝葭自己知道,她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什么。
不是聪明,不是运气。
是那年御花园里,有人拉着她的手说“你是我的人了”。
是那些年日日夜夜的苦读和琢磨。
是周郎中说的那句“你站在这儿,是靠你自己的本事”。
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
那年秋天,君清婳忽然问她:“郝葭,你想不想做侍郎?”
郝葭愣住了。
“侍郎?”她重复了一遍,“臣女才做了两年郎中......”
“两年怎么了?”君清婳不以为然,“你有本事,就该升得快。”
郝葭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川主,”她说,“臣女想再等等。”
君清婳挑眉:“等什么?”
“等更多的女子入朝。”郝葭说,“臣女升得太快,只会让人说闲话。等她们也上来了,臣女再升,就没那么多话可说了。”
君清婳看着她,忽然笑了。
“郝葭,”她说,“你真的变了。”
郝葭笑了笑:“是川主教得好。”
“少来。”君清婳揉揉她的头发,“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郝葭没说话。
窗外,夕阳正好。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御花园里背《女则》的小女孩。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嫁人生子,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如今她站在这里,穿着五品官服,和一川之主说着朝堂大事。
那小女孩如果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吓一跳吧。
郝葭忍不住笑了。
——
那天晚上,她写了一封信,托人带回家去。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母亲安好。女儿如今已是户部郎中,一切安好。母亲保重身体,女儿过年回去看您。”
三日后,她收到回信。
信是母亲亲笔写的,字迹依旧有些歪斜,但比从前稳了许多:
“吾儿吾儿,娘知道了。娘日日为你祈福。你在外头,好好做事,好好做人。娘在佛前,给你点了长明灯。”
信的末尾,依旧是几滴晕开的痕迹。
但这一次,郝葭知道,那是欢喜的泪。
她把信折好,收进那个匣子里。
匣子里,还有那几朵干枯的野花。
几十年了,它们早就枯透了,一碰就掉渣。
可她就是舍不得扔。
因为那是那年春天,有人插在她头上的。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一插,就插出了她的一生。
——
那一年,君清婳十八岁,郝葭十九岁。
胭川的女官制度,推行五年了。五年里,有二十三个女子通过科举入朝,分布在各部各司。虽然最高也不过是五品,但终究是站住了脚。
有人骂,有人嘲,有人等着看笑话。
但更多的人,开始认真对待这些穿官服的女子。
因为她们做成的事,摆在那里。
郝葭站在户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男子,也有女子。
有嫡出,也有庶出。
有出身高贵的,也有出身寒微的。
但在这里,他们都穿着同样的官服,做着同样的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君清婳说的那句话——
“胭川的女子,不止你一个。你只是第一个。不是最后一个。”
如今,真的不止她一个了。
远处,夕阳慢慢沉下去,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金色。
又是一个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