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晚熟(2/2)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夜,电视没开,灯没开,就那么坐着。外头静下来了,偶尔有狗叫,叫几声又停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那儿还是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
可她摸得着别的东西。
摸得着这些年受的委屈,那些白眼,那些闲话,那句“不会下蛋的老母鸡”。摸得着去年嫁给他的时候,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摸得着知道自己怀孕那一刻,又哭又笑,抱着他说“我不是老母鸡”的时候。
那是她的孩子。
她肚子里这一团血肉,是她的。
第二天她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她妈一看这架势,啥也没问,先让她进屋,给她倒了杯热水,才问:“咋了?”
她说了。
她妈听着,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他咋能这样?”她妈说。
“他有儿有女,他不缺。”她说,“他不缺,我缺。”
她妈拉着她的手,半天没说话。窗外头有喜鹊叫,叫得欢实,一声接一声。
“你想咋办?”她妈问。
她没吭声。
她想咋办?她不知道。她就知道这个孩子她得留着。可她要是留着,这婚咋办?老陈那边咋办?两个孩子咋办?他们处了大半年了,刚有点当妈的滋味,这孩子要是生下来,他俩咋处?
她不知道。
初春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还带着凉意。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肚子。
肚里那个,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吧?她想。还没成形呢,可已经有心跳了。
她闭上眼睛,那心跳她听不见,可她听得见别的。
听得见那年三十,前夫骂她的话。听得见婆婆在牌桌上跟人嘀咕,说“娶了个不会下蛋的”。听得见这些年的相亲对象,一听她情况,连面都不愿见。听得见老陈那天晚上说“趁早”。
她把眼睛睁开,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河那边是啥?她不知道。
她就知道,这个孩子,她得留下。
谁劝也没用。
老陈来接她的时候,已经是正月二十了。
他没进门,站在大门口,叼着根烟,也不抽,就那么叼着。她妈进去叫她,她隔着窗户看见他了,半天没动。
她妈说:“去呗,总得说清楚。”
她去了。
站在大门口,老陈把烟掐了,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我来接你回家。”他说。
“孩子的事呢?”
老陈没吭声。
“我留定了。”她说,“你要是不能接受,咱就——”
“我没说不能接受。”
她愣了。
老陈低着头,用脚碾那根烟头,碾了好几下,烟头都碎了。
“那天晚上我是糊涂了,”他说,“回去我想了,那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咱俩是两口子,你有啥我有啥,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她看着他。
“你少来。”她说,“你那天晚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老陈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我回去,闺女问我,阿姨咋走了。我说没事,过两天就回来。闺女说,爸,你是不是欺负阿姨了?阿姨对我们好,你别欺负她。”
她眼眶一热,偏过头去。
“小的那个也问,”老陈说,“问我阿姨去哪儿了。我说回姥姥家了。他说,那姥姥家有糖吗?我说有。他说,那让阿姨多住几天,回来给我带糖。”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寻思,我是当爸的,得给孩子们做个榜样。”老陈说,“不能让他们长大了也学我,遇事就往后退。”
她没说话。
老陈往她跟前走了一步:“回去不?”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的脸。四十多了,头发都快秃了,肚子也起来了,站在大门口,像一堵不咋结实的墙。
“我告诉你陈建国,”她说,“这个孩子我要定了。你要是往后敢亏待他——”
“我亏待谁也不会亏待你。”
她的话被他堵了回去,堵得死死的。
她站在那儿,风从胡同口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动,他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说:“你等我一会儿,我收拾东西。”
转身往里走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后头说:“慢点儿,别跑。”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屋子里她妈正在给她装东西,花生、鸡蛋、咸菜,装了满满一兜。
“走了?”她妈问。
“走了。”她说。
她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知道她妈想说什么。想说你可得想好了,往后的日子难着呢,他到底有两个孩子,你生的这个往后咋办,你能一碗水端平吗?
她妈没说,她也没问。
有些话不用问,问了也没用。日子过成啥样,得过了才知道。
她拎起东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妈站在那儿,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两只手攥着围裙边儿。
“妈,我走了。”
“嗯。”
“过几天来看你。”
“嗯。”
她走出去,老陈在外头等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巷子口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
“陈建国。”
“嗯?”
“我告诉你,”她说,“这孩子生下来,你闺女儿子的东西,他都有。但他们的东西,他也不能抢。我不图你啥,就图一个公平。”
老陈站住了,回过头看她。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褶子一道一道的,像她妈家天花板上的裂缝。
“成。”他说。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手放在肚子上,那儿还是平的。
可她知道,那儿有个人了。指甲盖那么大,还没成形,可已经有心跳了。
那个心跳是谁的?
是她的。
谁也别想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