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晚熟(1/2)
腊月二十九那天,她第一次吐了。
其实早有征兆。嗜睡,闻不了油烟味,月经推迟了半个月。可她在心里头一一否定了——不可能的,二十多年都没动静,怎么可能现在有了?
她蹲在卫生间地板上,冰凉的水磨石硌着膝盖,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心里却慢慢升腾起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
等会儿,得去买个东西。
腊月二十九的菜市场人山人海,她挤在人群中,买了菜,买了肉,买了一挂鞭炮,最后在药店门口站住了。
店里排队买口罩的人多,她缩在后面,觉得自己这张老脸臊得慌。四十一了,孩子都能打酱油的年纪,她来买这个。好在人多,没人注意她。
回到家,她把东西放下,钻进卫生间,拆开那根验孕棒。
两道的。
她又拆了一根。
还是两道的。
她攥着那两根验孕棒,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外头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热闹得不行,她听着那声音,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三十岁那年离婚,前夫指着她鼻子骂“不会下蛋的老母鸡”,那话她记了十年。其实不止十年,从结婚第三年就开始听了,婆婆的脸色,亲戚的闲话,邻居的问候——“还没动静呢?得抓紧啊”。她抓了,抓不住。
后来的相亲,人家一听她这情况,连面都不愿见。她也不怨,这事放谁身上都一样,娶媳妇回去不就为传宗接代么,她这毛病,跟瘸了瞎了没什么两样。
去年遇见老陈,她是把话挑明了的。
“我不能生,”她说,“你要介意,咱就别处了。”
老陈说:“我有儿有女了,不在乎这个。”
她当时想,这人实在。
老陈前头的媳妇走得早,撇下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大的闺女十三,小的儿子九岁。她嫁过来的时候,闺女给她倒了杯茶,低着头叫了声阿姨,儿子躲在他爸身后偷眼看她。她答应得脆生生的,心里头却有块地方空落落的。
那是亲生的和不是亲生的区别。她认。
谁能想到呢?
老天爷跟她开了一辈子的玩笑,到最后,又把这个玩笑收回去了。
老陈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她坐在客厅里等他,桌上摆着饭菜,凉透了,她也没热。那两根验孕棒搁在手边,像两件证据。
“咋不吃饭?”老陈换鞋,抬头看她,“脸色不对,病了?”
她把验孕棒递过去。
老陈接过来,凑到灯底下看了半天。他不识字,但两根两道杠的意思,他懂。
他慢慢坐下来,把那两根小东西搁在茶几上,摸出烟,又想起屋里不能抽,又揣回去了。
“真的?”他问。
“真的。”她说,“医院还没去,验了两次。”
老陈没吭声。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的,红绿黄紫,把窗玻璃映得花花绿绿。
“你高兴不?”她问。
老陈看她一眼,没直接答,说:“饿了吧?先吃饭。”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说话,她也没追问。她想他可能是没反应过来,毕竟这事太突然了,谁都想不到。
她自己不也还没反应过来么。
年三十那天,她特意多做了几个菜。
酸菜鱼,回锅肉,红烧肘子,都是老陈爱吃的。闺女爱吃甜的,她又炸了一盘酥肉,裹了糖浆。儿子爱吃土豆丝,她炒了一大盘,又酸又辣。
吃饭的时候,她往两个孩子碗里夹菜,闺女说阿姨够了够了,儿子说谢谢阿姨。老陈闷头吃,不怎么说话。她也不在意,过年嘛,就该热热闹闹的。
晚上放鞭炮,她捂着耳朵站得远远的,看老陈带着儿子在院子里点炮仗。闺女也去了,站在一边捂着耳朵跳脚。噼里啪啦的响声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还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把手放上去,轻轻摸了摸。
初二回娘家。
她妈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见她回来,拉着她的手看半天,说瘦了。她说不瘦,还胖了。她妈不信,翻箱倒柜给她找吃的,花生瓜子柿饼,往她手里塞。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妈忙进忙出,忽然说:“妈,我有了。”
她妈正在给她倒水,杯子歪了,水洒了一桌子。
“有啥了?”
“还能有啥。”她说,“孩子。”
她妈把水壶放下,慢慢坐在她边上,看了她半天,眼眶先红了。
“真的?”
“真的。”
她妈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手干瘦干瘦的,全是褶子,可攥得她生疼。
“老天爷开眼了啊,”她妈说,“老天爷可算开眼了。”
她妈哭了,她也哭了。娘俩对着哭了一阵,她妈又笑了,抹着眼泪笑,说你看我这老婆子,大过年的哭啥。又拉着她的手问,老陈咋说?高兴不?
她说高兴。
她自己也不确定这话是真假,但这时候她愿意相信是真的。
从娘家回来,她把铺盖从西屋搬到东屋。
老陈看她搬,问干啥。她说分着睡怎么怀孩子?老陈愣了一下,说怀都怀了,还搬啥?她说怀了也得在一起,两口子哪有分床的理。
老陈没再说啥。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边上,闻着他身上的烟味,觉得踏实。这男人,有儿有女,不在乎她能不能生,娶了她,对她也好。闺女儿子慢慢也熟了,家里头热热闹闹的,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摸了摸肚子,心想,等这个生下来,就更圆满了。
过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
那天晚上吃了饭,闺女儿子去做作业了,老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洗碗。洗着洗着,老陈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跟你商量个事。”他说。
她没回头,手在洗碗池里哗啦啦地搓:“说呗。”
老陈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那个孩子,”他说,“要不别要了。”
水龙头还在哗哗流,她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你说啥?”
老陈不看她的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碗:“我是说,咱都有俩了,再添一个,负担太重。现在养孩子不像从前,花钱的地方多。大的明年上高中,小的马上小升初,都得用钱。你再休产假,家里收入又少一截——”
“你是让我打了?”
她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
老陈终于抬起眼看她,那眼睛里啥都有,就是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月份还小,”他说,“趁早——”
她把碗往水池里一摔,水溅了一身。
“陈建国,你说的是人话吗?”
闺女从屋里探出头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缩回去了。
老陈压低声音:“你嚷啥?孩子听见。”
“我就是要嚷。”她说,嗓门没收,反倒更大了,“我四十一了你知道不?我这辈子就没想过还能有自个儿的孩子,老天爷给我一个,你让我打了?陈建国你摸摸良心,你娶我的时候你说啥来着?你说不在乎!”
“我是不在乎,”老陈也急了,“可那不是以为你生不了吗?现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就是多了这个孩子。多了个孩子就过不下去了?我嫁给你图你啥?图你有两个孩子要伺候?我不就是图你这个人,图个家吗?现在有个亲生的,你让我打了,我图啥?”
老陈不说话了。
她盯着他看,等着他说点什么。等了半天,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没回东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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