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不甘(2/2)
厨房里只有她们两个。大姐在切水果,林淑娴在盛汤。油烟机嗡嗡响着,盖住了外面的喧哗。
大姐忽然开口:“小妹,你最近是不是躲着我?”
林淑娴愣了一下:“没有啊。”
大姐说:“我看你就是躲着我。好几次家庭聚会,你都坐得远远的,也不跟我说话。”
林淑娴说:“大姐,你想多了。”
大姐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她。
“小妹,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林淑娴心里一跳,脸上还是笑着:“我怎么想的?”
大姐说:“你觉得我嫉妒你。”
厨房里静了一瞬。
林淑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姐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复杂。有苦涩,有自嘲,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得对,我是嫉妒你。”大姐说,“我嫉妒你命好,嫉妒你什么都顺,嫉妒你什么都有。可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淑娴摇头。
大姐说:“因为你有的那些东西,我本来也该有。我比你大八岁,我吃的苦比你多,我遭的罪比你多,我受的累比你多。可到头来,你过得比我好。你说,这公平吗?”
林淑娴说不出话。
她第一次看见大姐的眼睛里,有那么深的东西。那东西压了三十年,沉了三十年,今天终于浮上来。
大姐说:“你没做错什么。可你什么都没做,就赢了。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
她说完,端起水果,推门出去了。
林淑娴站在原地,手里的汤凉了。
七
那天晚上回家,林淑娴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冬天的风很冷,她把围巾裹紧,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她想起大姐那句话:“你没做错什么,可你什么都没做,就赢了。”
是啊,她什么都没做。
她没有争,没有抢,没有算计,没有害人。她只是按部就班地读书、工作、结婚、生子,把日子一天天过下来。
可这日子,在大姐眼里,成了一种不公平。
她想,如果换过来呢?
如果她是大姐,从小吃苦,早早扛起家里的担子,看妹妹轻轻松松地过好日子,她会怎么想?
她会高兴吗?会欣慰吗?
还是会像大姐一样,心里长出刺?
林淑娴不知道。
她只知道,大姐不是坏人。大姐没害过她,没坑过她,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大姐只是在心里,藏了一份不甘。
那不甘不伤人,不害人,可它在那儿。
像一根刺,扎在大姐心里,也扎在她心里。
八
第二年,大姐的儿子小军结婚。
婚礼办得简单,在大姐家楼下搭了几个棚子,请了几桌亲戚。林淑娴去帮忙,包了八千块的红包。
大姐看见了,愣了一下,说:“这么多,你干嘛。”
林淑娴说:“小军结婚,应该的。”
大姐没再说什么。
婚礼上,林淑娴帮着招呼客人,端茶倒水,跑前跑后。大姐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婚礼结束,宾客散了,林淑娴帮着收拾残局。大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大姐忽然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
林淑娴抬起头,看见大姐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大姐说:“小妹,谢谢你。”
就这一句,什么都没说。
可林淑娴懂了。
那一握,是和解,也是告别。是承认,也是放下。
她们还是姐妹。可有些话,永远说不出口。有些东西,永远过不去。
这就是亲人之间的嫉妒。
它不伤人,不害人,不杀人。它只是在那儿。
像冬天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冷。
可冷完了,日子还得过。
九
林淑娴后来常常想起那个厨房里的下午。
大姐站在油烟机下,手里拿着刀,嘴里说出那些话。那些话压了三十年,沉了三十年,今天终于说出来。
她说了,就放下了。
可林淑娴放不下。
她总在想,大姐说的对吗?
她真的什么都没做就赢了吗?
她那些年吃的苦,受的累,熬的夜,担的心,都不算吗?
她想跟大姐说:我也苦过,我也累过,我也熬过夜,担过心。我只不过没让你看见。
可她没说。
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因为大姐看见的,不是她的苦,是她有的那些东西。
那东西叫安稳,叫顺遂,叫别人眼中的“命好”。
可命好,是自己挣来的吗?
还是老天给的?
林淑娴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世上最难解的,不是仇人的恨,是亲人的不甘。
仇人的恨,可以打回去。
亲人的不甘,你只能受着。
十
很多年以后,林淑娴也当了婆婆。
儿子娶了媳妇,媳妇很能干,日子过得顺顺当当。亲戚们见了她,都说:你命好,儿媳妇这么能干,孙子这么听话,你就等着享福吧。
她笑着点头。
可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想起大姐那句话。
“你没做错什么,可你什么都没做,就赢了。”
她看看身边睡着的丈夫,看看窗外安静的夜,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明白大姐当年为什么不甘了。
不是因为大姐坏,不是因为大姐小气,只是因为——
那些你拼命想要的东西,别人轻轻松松就有了。
那些你求而不得的安稳,别人随随便便就过上了。
这不是谁的错。
这是命。
可命这种东西,谁能甘心呢?
林淑娴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很轻,很冷。
像很多年前那个厨房里的下午。
像大姐看她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怨,有不甘,也有爱。
那是亲人之间,最复杂的东西。
也是最真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