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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四十三章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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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海贸易,船运运费的成本,往往都是船只停泊码头的时候产生的。

南宋时候,出海的船只也有类似的举措,就是标准化大陶瓮,大陶瓮里面装着不同货主的货,整个运输过程中,船主都不知道陶瓮里面有什么,而当初这么做,是为了贴封条,防止盗抢。

散货的问题,盗抢一直是非常严重的,即使是大驰道运输,也常有盗抢事件发生。火车行驶速度不快,劫匪骑快马就能攀上车厢,把装载的货物扔下火车。

而用这种太岳箱,就无从下手了。

“这东西有点贵。”朱翊钧指出了问题,太岳箱很好,可以解决很多的问题,尤其是解决一些贸易上的纠纷,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太贵了。

钢铁是极其昂贵的,在很多地方都还在用铁钱,大明却奢侈到用钢铁来营造铁箱运输了。

一个铁箱重四千四百斤,三个铁箱的重量就相当于一根如意金箍棒了,而大明一年的钢铁总产量为6000万钧,也就是十八亿斤。

但这十八亿斤里铁就占了十七亿斤,而要建造经久耐用的太岳箱,需要用到珍贵的钢,不是朱翊钧不舍得,实在是这些钢铁都有去处。

“陛下容禀,北方有五十一座官厂,在建二十一,预计万历三十五年,落成一百二十馀座,钢铁产量会增加,太岳箱可以慢慢造,深水港口和驰道也不是一蹴而就,齐头并进,到时候朝廷才能游刃有馀。”侯于赵说明了自己的理由。

又不是今天就建成,都是慢慢一点点的推广,配套的龙门、钩锁、大马力的铁马、驰道都在一点点的修建中,这就是未来的规划,要一点点的实现。

现在已经堵船了,日后只会更堵,各大市舶司要考虑到货物吞吐量的快速增长,否则到时候就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恩,那就开始试制吧。”朱翊钧答应了下来。

五桅过洋船,在万历六年就造出来了,二十年了,到现在,它还是远洋贸易的主力船,而三桅夹板舰,万历二年仿制的泰西船只,时至今日,也还是近海贸易的主力。

但这不眈误大明造船厂,钻研建造快速帆船、无风帆的铁马船。

朝廷要走在前面,只有走在前面,才能继续维持自己超然的地位,调节各方矛盾。

户部呈送了产业发展报告与前景之后,礼部呈送了今年丁亥学制的进程,常态化的反腐之外,还有三级学堂的扩容,大明已经完全停止了对大学堂的投入,转为了对普及教育的猛攻,真金白银的砸在了师范学堂和三级学堂之上。

普及教育的昂贵,让皇帝和大司徒都有点窒息。

侯于赵最能够理解皇帝的转变,因为普及教育几乎是皇帝一意孤行的结果,兴文教当然是好事,自古以来,谁都知道兴文教的好处,但没人能做,是因为真的昂贵。

一旦普及教育没能成功,代表着巨大的投入付之东流,这就会变成历史罪人。

日后一定会有人说,大明皇帝的好大喜功,独断专行,把好不容易收上来的税赋,支付到了教育之上,而不是修更多的驰道、兴建更多的官厂、鼓励技术进步、开拓更多的殖民地等等。

不仅仅是丁亥学制,包括了万历维新的一切新政,还田、营庄、开海、开拓殖民等等,张居正走后,几乎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陛下的身上。

江山社稷系于一身,唯有如此,确保万历维新的成功,才不会让所有人的奋斗,付之东流。等到惯性足够大,等到一切都成为理所当然的时候。

更让侯于赵感到悲哀的是,一切成功,在成功的一瞬间就会变成既往,这句话是陛下的圣谕,陛下清楚的知道,日后的大明子民,甚至得益于陛下独断专行的普罗大众,也不会感谢陛下。

就象被马丽昂解救的自由民,不感谢马丽昂,坐视大光明城被围困。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朱翊钧又问了几件国事之后,选择了结束这次的奏对。

在大臣们都离去的时候,张诚提醒中书舍人赶紧离开,陛下和大臣们已经聊完了政事,

等到大臣们离去后,朱翊钧站起身来,从身后的博古架上,拿下来了一块表,这是一块纽伦堡蛋怀表,这块表十分简陋,它甚至只有时针,而且走字并不精准。

这是黎牙实在万历三年,以西班牙国王的名义送给皇帝的礼物,但其实是黎牙实自己的怀表,他从泰西带到了大明后就坏掉了,后来黎牙实修好了它,进献给了皇帝。

当时黎牙实对皇帝说:无论是物品还是知识的交换,都离不开时间的考量。

连友谊也是如此,离不开时间的考量。

黎牙实用了二十年证明了他对大明没有心怀叵测,是以学者的身份学习大明的文化,指出大明的不足,而后又用六年的时间,证明了他是个很纯粹的信徒,他只想找到一条泰西人的出路。

“中国论。”朱翊钧又从书架上,拿出了一本书,这是黎牙实留给皇帝的最后一份礼物,他直言不讳地告诉皇帝,对穷民苦力的绝对偏私,会撕裂大明。

“等到他的骨灰回到了大明,和马丽昂葬在一起吧。”朱翊钧看着这块表,看着那本书,看了许久后,声音略显嘶哑的对着李佑恭做出了指示,而后将纽伦堡蛋怀表郑重的放在了一个盒子里,和书一起密封。这两样物件,会成为随葬品,一起葬入他的陵寝。

“臣遵旨。”李佑恭俯首领命。

走出通和宫的时候,李佑恭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又是一场秋雨,这四年,大明一直风调雨顺,只是,陛下又送走了一位老朋友。

申时行回到了文渊阁后,有条不紊地处理了陛下交代的所有差事,拿出了写好的致仕奏疏,最终没忍心呈送。

他要是走了,陛下只会跟朝臣们闹得更僵,这不利于维新的进程。

只是这夹板气,有点难受而已,朝臣们骂他不能代表百官直言上谏,而陛下又觉得他为百官说话,立场不够坚定。

“这个西班牙的宰相罗哈斯,是真的该死啊。”申时行收起了手中的致仕奏疏,骂了一句罗哈斯,费利佩都原谅黎牙实了,罗哈斯却不肯放过他。

“我这里还有个坏消息。”王家屏面色凝重的说道:“张学颜张司徒,病重了,从去年冬日起,就已经卧床不起,大医官们仔细照料,也就拖了大半年,这入了秋之后,又是一病不起。”

“该让礼部准备谥号了。”

申时行拿过太医院的诊治报告,看完之后两眼一黑,万历维新的重臣们老迈,都会相继离去。“呈送陛下,准备治丧吧。”申时行看向了沉鲤,安排治丧事宜。

张学颜,其实最初是高拱的人,拜了高拱为座师,但张学颜在督抚辽东的时候,在辽东很多事情上,和高拱有了分歧,张学颜和李成梁走的太近了,而李成梁是武将,输贿张居正,算是张党的人。张学颜要解决辽东的问题,要倚仗李成梁,时间一长,被迫变成了张党,和张居正书信来往极其密切,一两个月就要写一封信。

自王国光致仕后,张学颜就挑起了户部的大梁,一直撑到了侯于赵回朝。

这段时间,张学颜巩固了王国光推行的财税归于朝廷和六册一帐的政令,逐渐理算清楚了大明的帐本,并且写成了《万历会计录》,让大明财税彻底走上了正轨。

现在,这个擅长理算的大司徒,也要走了。

朱翊钧很快就知道了消息,他没有出席万寿圣节的庆典,也没有参加中秋庙会,在二十七年八月十六,前往了张学颜的府邸。

大臣们总是比皇帝更加豁达,朱翊钧从张学颜的脸上看到了坦然。

“陛下节哀。”张学颜靠在床背上,看着皇帝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说道:“老臣无憾。”张学颜没有什么遗撼,保了大明国用充足,致仕后,在杂报上痛痛快快地骂出了心里所有的怨气。“陛下,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担子,这天下一个人扛着太累了。”张学颜虽然卧床不起,但朝中的事儿,他也知道,有许多门生故吏,对他抱怨了这些,他就是劝劝陛下,不要太累了,要张弛有度。“朕知道。”朱翊钧抓着张学颜的手说道,“朕知道。”

其实从三天前起,张学颜就开始糊涂了,今天说是醒了,就是回光返照,离别就在眼前。

“陛下,臣为大明理财半生,臣琢磨了这么久,才发觉,其实财税收不上来,是吏治失能,而非财税制度有什么大问题。”张学颜用力地撑了撑身子,坐直了身子,拿出了一本奏疏。

大明的财税制度虽然乱,但乱中有序,如果不是吏治,也就是行政能力的丧失,这套税制其实还能用,吏治败坏,导致税收不上来,才是根本。

而行政能力的丧失,要追朔到孝宗皇帝,这个问题彻底爆发出来,是在嘉靖初年,朝廷一年岁入不过六百万银,处处都是窟窿,张璁、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都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但这个问题的根儿,不在大臣。

“陛下,臣有些僭越了。”张学颜将奏疏递给了皇帝,他的这本奏疏不太适合公开,若通过通政司呈送就会留档,他只是想对陛下嘱咐,而非对其他人说。

朱翊钧打开简单看了两眼合上了,问题出在了皇帝身上。

张学颜痛骂了孝宗皇帝让权给士大夫,放权可以,但凡事有个限度,大明是个权力高度集中在皇帝身上的体制架构,孝宗的放权,砍在了根本上,而嘉靖朝的大礼仪之争,其实争的是权,不是礼。高拱不是无能,先帝神隐,有些事高拱一个臣子,就是做不了。

明争暗斗一直持续到了万历十五年,才算是彻底有了结果,皇帝说一不二,就是最终结果,这是修正。而张学颜的叮嘱主要是两件事,一件事是叮嘱皇帝不要放权,第二件事,是叮嘱皇帝,看紧了宝钞,这是数百年的根本之策,发多少宝钞,朝廷就欠了陛下多少的债。

债可以债滚债,但债务规模一旦超过了一年的财税收入,就会变成驴打滚,必须慎重。

“朕知道了,无碍无碍。”朱翊钧当然不会追究张学颜的僭越,张居正还摄政呢,都是为了大明中兴。朱翊钧和张学颜说了会儿话,张学颜的精神越来越差,话也说不连贯了。

皇帝赶紧叫来了大医官诊治,他在院子里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陈实功一脸疲惫的走出了房门。“陛下,臣无能,张司徒…去了。”陈实功宣布了张学颜的死亡。

“不怪你,不怪你。”朱翊钧摆了摆手,张学颜从去年起开始病重,大医官已经倾尽全力了。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秋风伴着秋雨,打落了院中梧桐树的最后一片黄叶,落在了墙角的积水之中,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

故人陆续凋零,好似风中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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