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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官厂之失,在于宽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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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属于谩骂了,胡峻德之所以骂,是因为松江府驳船用了扬州铁马,铁马发生了失火,导致船沉人亡,而且不止一艘,接连三艘如此,以至于船夫都讲,不开扬州船。

买来的铁马先大修一遍,才能用,糊弄鬼都不能这么糊弄。

胡峻德不骂才怪,本来徐州厂的铁马用的好好的,为了配合新设官厂的政策,才用了扬州厂的铁马,交货慢,产品差,事故多,还死了十几口人,扬州知府、总办只能挨这个骂,连还嘴都没法还嘴。扬州铁马厂自开始经营至今,一应生产工具,换了六次了,换了新的没多久,就无缘无故消失了。而西山煤钢厂,万历四年造的扳手,用到现在,依旧结实无比,关键是,从没丢过。

值得拿到皇帝面前说的案子,就有足足十二起,件件都是这么离谱。

“陛下,就是王崇古在,他面对这样的局面,恐怕也是捉襟见肘。”侯于赵不认为王崇古是什么神仙,这种系统性的问题,他王崇古就有办法了吗?

高启愚在奏对之前,其实是很尤豫的,陛下立场过于鲜明,有些话不好讲,但陛下肯听,他高启愚就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这种算总账、吃糊涂饭,对于这些踏实肯干、勤勤恳恳创造效益的官厂,就很不公平了,这造成了官厂的普遍现象,勤工养懒汉。”

“西山煤局、胜州煤厂、永升、永乐、兰州毛呢厂,已经有了这种不满情绪。”

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的活儿,这银子要是给了陛下用于国事,那是为了大明再次伟大做出了贡献,也算是偿了圣恩。

可是算的是总账,官厂作为一整个体系去算账,导致他们辛苦一年创造的利润,没有到朝廷,而是给了这些混账懒汉。

这匠人们能乐意才怪。

他们不好好干活,好吃懒做、偷奸耍滑,却和勤工享受相同的待遇和社会地位,凭什么?

“换成朕,朕也有怨言,朕也不满意,朕也会发劳骚。”朱翊钧设身处地的想了想,有怨气,也是应该的。

“这就是臣说的,官厂之失,在于宽纵,文成公他,他在的时候,这些坏人不敢生事。”高启愚是礼部尚书,最擅长耍嘴皮子,谈到了王崇古个人道德修养的时候,也有点结舌。

不好评价。

王崇古的贡献是可见的,王国光、张学颜、侯于赵曾经算过一笔万历维新的总账,官厂制对大明摆脱财政困难的贡献,占了足足七成之多,剩下的三成是清丈、天下税赋归并。

一个不显眼的松江菌厂,去年光是上交朝廷的利润,就高达四十三万银,超过了万历维新之前的徐州府还有一个烟草,去年上交的利润正式超过了五百万银,过不了几年,真的能养得起大明军了。“歹毒就歹毒,文成公自己都认。”朱翊钧补全了高启愚不好明说的话,有人把王崇古叫做五步蛇,王崇古非但没有报复,还坦然接受了这个绰号,他有本书别名就是《五步蛇的自我修养》。

王崇古足够坏,所以宽纵的问题,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体现。

但他一走,官厂、驰道,就接连出问题了。

靠人只能靠一时,走到最后,都得靠制度,否则永乐住坐工匠制失败的老路,大明就得再走一遍,甚至不客气的说,从侯于赵奏闻的这十二起官厂大案去看,官厂制已经走上了这条老路。

“这里面还有个矛盾,陛下,央地矛盾。”侯于赵看高启愚说的很大胆,索性自己也挑明了讲,他看到的问题,一个自古以来的矛盾。

把钱藏在官厂里,留在地方,就是最近出现的新问题,很多官厂,它不是不赚钱,而是它把赚到的藏了起来,而且地方衙门,还配合这种隐藏,因为地方衙门也会在有需要的时候,到官厂去拆借。官厂有自己不方便的时候,衙门也有自己不方便的时候,这个时候,官厂和地方衙门互相行个方便,那就都很方便了。

如何对付朝廷盘帐,官厂和地方衙司,是站在一起的。

朱翊钧综合了高启愚和侯于赵的意见,沉思了片刻说道:“朕听明白了,你们不好说,朕来说,不就是断奶吗?让各地官厂自负盈亏,就这么来,朕来下旨就是。”

侯于赵和高启愚,讲了现象,讲了问题,讲了原因,讲了造成这种局面的矛盾,就是不讲解决方法,不是他们不知道,是他们没法说。

朱翊钧替他们讲出来了,朝廷跟奶孩子一样奶着这些经营极差、管理松散的官厂,就是养懒汉,那就不奶孩子,直接断奶,自负盈亏。

朱翊钧摇头说道:“现在官厂的盘子还不够大,早点把事儿办了,越往后拖,问题越大,越往后拖,问题越难解决,现在还是壮士断腕,再过五年,那就得砍骼膊砍腿,甚至砍脑袋了。”

“陛下圣明。”高启愚和侯于赵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眼神里都是庆幸,这么多年了,陛下从来不让臣子们过于为难,有事儿,陛下真上。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光想要荣誉,光想听赞歌,不想承担一点责任,那不是社稷主,也不是天下王。

有些话,有些事儿,有些决策,臣子们不方便、更不能说,得陛下这个天下王来解决,恰好,陛下从不缺少这份担当。

问题就摆在那儿,捂盖子,捂不出国泰民安,只能捂出一个大祸来。

现在在建,直属工部的官厂就有足足五十二座,这是万历十五年为了应对天变,营造的一百零八座北方官厂的规划,而各地地方衙司筹建的官厂也在上马。

不早点把规矩定好,不把问题解决,真等这些官厂落地了,皇帝到时候下罪己诏,都解决不了问题,搞不好就是一场祸乱苍生的大祸。

这里面还有个问题,朝廷从来都不是无所不能的,现在官厂少还奶得起,官厂多了,匠人多了,朝廷就真的奶不起了。

全面总结永乐住坐匠人失败的历史教训,不走老路。

“陛下,有件事,朝中议论比较多,反腐司总是问六部衙司要些刺头,这事儿是不是有待商榷?”高启愚作为礼部尚书,说起了一件不那么体面的事儿,这是六月份皇帝朱批过的一本奏疏。

反腐司专门挑那些有情绪、不得志的吏员,搞得六部衙门,人人自危,这事儿有些不太体面了。“那少宗伯觉得该怎么办呢?”朱翊钧眉头一皱,询问高启愚的意见。

“先转都察院观察三个月,再转反腐司。”高启愚给出了自己的办法,他的意思很简单,怎么也关着灯做,这样明面上就都能体面一点。

过于符合人性,以至于让人叹为观止、并且强烈反对的制度设计,高启愚只是为了体面,不是为了反对这件事。

正如沉鲤讲的那样,残贼不去,国事败坏,你得有手段、有办法,把这些败坏仁义道德的败类,清除出队伍,来保证队伍的纯洁性。

人心彻底散了,皇帝、张居正、戚继光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就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把天下再打一遍。

“绕圈子是一种可以让人体面的做法,但反腐司不是让人体面的。”朱翊钧郑重思虑之后,否决了高启愚的提议,为了体面绕圈子,绕着绕着容易被绕进去,现在是为了体面,日后就是门坎了。“臣有些欠考虑了。”高启愚见陛下不肯答应,立刻不再多言,陛下已经做出的决策,他这个时候提出来,本身就是一种反对了,他高启愚又不是骨鲠正臣,只是觉得不体面,朝臣们议论的比较凶,他提了一个自己的想法。

自万历二十五年起,各官厂自负盈亏的通知,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在朝廷走完了流程,开始下发各地官厂。

而侯于赵专门提到了央地矛盾,也立刻体现了出来,反应最大的不是官厂,而是各地衙司。田赋减免,地方衙门财用大亏,就不得不想办法四处拆借,官厂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处于地方,各地官厂不得不配合这种有借无还的拆借。

这其实也是官厂经营亏损的主要原因之一,讨口子的地方衙门,惹人厌!

甚至有的衙司,借着官厂的名义,问朝廷讨钱花,不仅要侵占官厂的利润,还要官厂问朝廷要银子,满足地方衙门的正常运转。

而各地官厂自负盈亏这一个规定一出,地方衙门立刻开始接连上疏,但这些奏疏,全都被内阁给贴了空谈误国的浮票,内阁开始严厉申饬各地地方官。

现在知道闹了,捅娄子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侯于赵和高启愚的建议,其实朕之前就考虑过,但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这触目惊心的十二个案子,朕不能无视,只能这么做了,再不做,一切都晚了。”朱翊钧专门找到了张居正,和张居正说起了官厂的事儿。

“朝臣们把他们俩叫赵高,不是没理由的。”张居正听完了全过程,对这个绰号,十分认可。他们俩都是坏人,无论是官厂住坐工匠,还是地方衙司、乡贤缙绅们,都骂他们,不是没有道理的,改革的阵痛,谁承受谁就骂的最凶。

天变承诺在,减免田赋的大白话圣旨在,地方衙司在当下,很难把这些压力向下转移。

不对存量分配就饿死,对存量分配,就要对乡绅、地方衙门里的蛀虫动手。

“陛下是不是想过,再找个类似王崇古这样的歹毒而又有能力的臣子,以人事压过制度?”张居正想了想,询问陛下之前在尤豫什么。

朱翊钧点头说道:“朕的确是这么想的,想着找找有没有类似的人,为朕所用。”

“要好找,臣当初容不得他,就是找不到,才只能容他,而且他一直到病逝之前,都在忙着官厂身股制改制的事儿,一刻都不得闲。”张居正叹了口气,这样的人,不好找。

他也找了很久,没找到,只能一直容忍他了。

王崇古是个反贼出身,但凡是有一点办法,张居正就不能让他在次辅的位置上干到万历十九年。“不仅是臣在找,其实文成公在的时候,他也在找,他没找到。”张居正有些唏嘘的说道。王崇古是万历维新推运功臣里极其特殊的一位,他是在任上病逝的,他连致仕养老都没来得及,就撒手人寰了,他没找到一个能接替他的人。

一个足够坏、足够歹毒、足够奸、足够有能力,却有充足理由,为了大明再次伟大而奋斗的人。张居正现在年纪大了,他开始信命了,命这东西真的很奇怪,明明是一个该遗臭万年的家伙,居然愣是把自己活成了文成公。

陛下的大刀,催人奋斗。

“所以,只能如此了。”朱翊钧也知道很难找,骨鲠正臣他还能找到几个,这些复杂且矛盾的特性,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真的太难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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