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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这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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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攀龙又又又被骂了,和之前一样,他是被所有人骂。

他被骂的原因也简单,你要是夸万历维新,你就好好夸,问题不要谈,不要说;你要骂万历维新,你就好好骂,成果已经有了,就成为了过去,只说问题,不说成就。

高攀龙的《辽东游记》,又写了万历维新的辉煌成果,又写了维新二十四年之后,出现的种种问题。这就招到了所有人的厌恶。

朱翊钧看着十一月份的这轮舆论场上的缠斗,有些无奈,他在最高处,他看到的景象,和大臣们不同,他看到的是,大明在反对大明,分化越来越严重,越来越明显。

每个人、每个集体、每个阶级的利益诉求并不相同,甚至无法共情,这是一切斗争的根本矛盾,而这一方面,高攀龙一本游记,把所有人全都得罪了。

势豪、乡绅是想要反对万历维新的,他们控制着喉舌,这些笔正就是他们的人肉喇叭,毕竟穷民苦力不给他们钱,势豪、乡绅真的给钱,靠卖杂报,才能赚几个钱?

而辽东游记里,描述了一个绝对抑制土地兼并,没有乡绅的样子,这让势豪乡绅们十分的惊恐,因为辽东垦荒的大成功,证明了没有乡绅,百姓们也可以活下来,甚至活的更好。

大明不需要他们,这种生存上的危机,促使了势豪乡贤催动着他们的人肉喇叭,歇斯底里的怒骂,似乎只要把高攀龙骂倒了,这个基本事实就不存在了。

辽东,从山海关到吉林府这一广袤局域,所有垦荒土地是没有田契的,而能证明田土归属权的叫做垦荒照准。

照准是辽东农垦局所颁布,意思是农垦局准许百姓垦荒,如果不种了、抛荒了,农垦局五年就可以收回田土。

因为没有田契,所以无法交易,所以土地兼并得到了遏制,哪怕是借了长租的名义施行兼并,一旦农垦局清丈时核查出来,就会照章收回。

长租不是兼并,因为有被朝廷清丈核查给收回的可能,这就是巨大的风险,兼并田土本身就是为了规避风险,当又被朝廷收回的危险时,兼并就被彻底遏制。

官吏们的立场不明,甚至他们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真心拥护万历维新,还是人云亦云。人是一种群居动物,因为茹毛饮血的时候,不合群的早就死在了残酷的自然淘汰之中,群居、合群就成了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而正因为合群的本能,官吏们的态度,会时常因为风向的改变发生改变。

时而坚定的支持维新、吏治、开海、住坐工匠官厂法、清丈、还田、均田,时而坚决反对,这都是他,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当时的他们,都是真心实意。

而高攀龙也把官吏们给彻底骂了,因为在高攀龙口中的辽东,贪墨横行,权力有多大,贪墨之风就有多强。

高攀龙在游记里讲,他在锦州城下了车,就遇到了足足六次巧设名目的税,这些税可不是什么稽税院名定的税目,是锦州知州、州衙六房的私自起课,高攀龙直接将其称之为官贼,这么叫是有原因的。走卒贩夫卖点任何农副产品,只要摊位支开,官贼就一拥而上。

高攀龙去了一家腐竹手工作坊,他在这个作坊,就亲眼看到了各路人马到作坊里讨口子。

最开始是各种游堕乞儿,这些人都已经沦落到了游堕的份上,丝毫没有礼义廉耻,撒泼打滚,不要吃的只要钱,因为他们要拿钱回去交差。

这个游堕乞儿,背后都是有帮会的,但游堕乞儿其实要的最少,给点就能打发。

很快,镇里的地痞流氓来到了作坊,地痞流氓讨口子则客气了点,主要是来拉着坊主、匠人们吃酒,骗点吃喝,别看这吃吃喝喝,一年到头可是一笔不小的负担,但不得不给,因为这都是人情往来。不给这些地痞流氓就会捣乱,花招奇多,让人苦不堪言,几个工坊都是被这么生生磨垮的。工坊主坦言,他们其实不怕游堕乞儿,也不怕地痞流氓,唯独谈到了“查得紧’三个字,就会色变。查的紧,这三个字,就是锦州州衙六房到各工坊讨口子,吃喝宴请还在其次,一旦无法满足他们的摊派,那他们就会立刻开始“秉公执法’、“照章办事’,可是这章程具体什么尺度,就全看六房酷吏们自由裁量了。

很好理解,老爷说你冤,你不冤也冤,老爷说你不冤,冤也不冤。

这才是工坊主最难应对的,一旦一个工坊面对“查得紧’这个困境,离关门歇业就不远了。工坊主多数都不是读书人,离开故乡到辽东垦荒的都是穷民苦力,他们书读得少,道理懂得不多,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身边的工坊为何很难长久,做着做着就关门了。

高攀龙其实很想说,人的欲望是无法被满足的,因为欲壑难填,官多大才算大?钱多少才算多?“这些官贼最是难以应付,反而这些地痞,一些个酒肉即可打发,而辽东不缺酒肉。”朱翊钧念了一下高攀龙的总结。

“高博士讲的对。”李佑恭作为宦官,为一个士大夫明晃晃的说好话。

高攀龙可是正经贱儒出身,他知道该如何让自己少挨骂,但他写的是游记,做的是调研,其第一要务就是实事求是,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能只说好话,也不会只说坏话。

比如辽东不缺酒肉,不缺酒,代表粮食有剩馀,可以用于酿酒,不缺肉,说明养殖业十分的发达,酒肉是基本生活所需之外的额外须求,不缺酒肉就是基本生活可以得到保障。

这是一种对辽东垦荒的最大肯定,因为连京师都不敢说不缺酒肉这四个字,尤其是肉。

京师人太多了,所有的肉,都要依靠北直隶诸府的供应,京师生活成本极其高昂,居京师,大不易,肉价,真的很贵很贵,生活成本真的很高很高。

朱翊钧种地,辽东不缺酒肉,就是对辽东垦荒的高度肯定了。

“官贼难缠啊。”朱翊钧翻看着高攀龙的游记,越看越喜欢,他描述了一个十分具体的辽东。高攀龙甚至亲手盘了一个火炕,和泥、烟道、炕洞等等,他还提出了几点改进的意见,被盘火炕的师傅无情的嘲讽了。

真的盘的时候,高攀龙就彻底理解了纸上谈兵这四个字,不干点活,他都不知道,他那些点子,全错。“他还给朕带了礼物,呈上来看看。”朱翊钧看完了游记的第一篇,高攀龙送给皇帝的东西,是护膝和护肘,小羊皮做的,朱翊钧看了半天,摇头说道:“朕虽然不年轻了,但还算壮实,还用不到。”“陛下,这是战甲内衬。”李佑恭在旁边提醒了下皇帝,这些护具的真正用途,不是保暖。“哦?好好好,原来如此。”朱翊钧被这件护具的外表给骗了,看起来更象是保暖用的,原来是内衬,这就不奇怪了。

李佑恭看着兴致勃勃试穿护具的陛下,也佩服这些读书人的灵活性。

高攀龙为什么敢写这篇游记?因为他只要哄好陛下就好了,陛下爱听实话,他高攀龙就讲实话,陛下要是好大喜功,只想听假话,他也可以歌功颂德。

高攀龙把皇帝的脉摸准了,陛下就喜欢实事求是,那他就讲实话。

高攀龙是预备社科五经博士,他只需要对皇帝负责就行了,笔正们就是把笔头写烂了,只要陛下不下旨,他就是陛下的鹰犬走狗,他就什么话都能说。

不是陛下的鹰犬走狗,他就什么话都不能说,不能讲,只能做个收钱说话的人肉喇叭。

他的行为符合一个有限自由派的所有特征,献出一部分的自由,换取大多数情况下的自由。送护具,就是高攀龙这些读书人哄陛下开心的小手段,陛下对这对护具十分的满意,尤其是得知了其用途之后。

辽东真的很好很好,但人情过重、官气太大也是不可避免必须要面对的挑战。

“陛下,大司徒来了。”一个小黄门奏闻,告诉皇帝陛下,侯于赵在大计的百忙之中,来到了通和宫面圣。

“臣拜见陛下,陛下圣躬安,农垦局之乱象,皆因臣无能所致,恳请陛下恕罪。”侯于赵进了门就是行了个大礼,忐忑不安的请罪,高攀龙一本游记里,没有一个字提到了侯于赵,但字字句句都指向了侯于赵。辽东农垦局的一些乱象,侯于赵这个农垦局的最高管事,就是第一责任人。

“乱吗?不,一点都不乱,农垦局比朕想的要好的多,挺好的,慢慢会更好。”朱翊钧笑着说道:“爱卿免礼,坐下说,坐下说。”

“不乱吗?”侯于赵一脸迷茫,他还以为自己要成五品阁老的笑话了,高攀龙不是诬告,每句话都是真的,农垦局确实有点乱,结果陛下一句一点都不乱,把侯于赵彻底弄懵了。

“那是辽东,万历九年才开始大规模的垦荒开辟,农垦局更是万历十六年才设立,乱也正常,比朕预想的好,朕一直以为这农垦局,和稽税院一样,是个恶贯满盈的衙司。”朱翊钧解释了下他为什么这么讲。农垦局确实很乱,但在辽东,也正常,田土还掌控在朝廷衙司手里,这就是朱翊钧对农垦局最满意的一点,这代表着鞑清诞生的基本土壤已经被消灭了。

这个时候,大明皇帝又讲地区发展不平衡了,清丈、还田、营庄、减免田赋的时候,他不讲,他讲大明江山一盘棋。

朝臣们太清楚皇帝了,皇帝本身就是个读书人,有读书人的灵活性。

万历九年之前,辽东还在打仗,甚至一直到万历十六年,辽东还在用兵,农垦局作为军屯卫所的一个变种,有点乱象,是发展中的必然,不怕有问题,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怕的是不敢面对问题。朱翊钧和侯于赵聊了很久,对于一些个具体的问题,君臣倒是商量了一些具体的办法。

“土地归属农垦局这一基本性质,不能更改,高攀龙一个五经博士,他不懂这些门道,改了反而更麻烦。”朱翊钧对一些个问题,选择了纵容。

田土归属,林场、草场、牧场等等归属农垦局,导致一些农垦局的官吏无法无天,其做派和南洋种植园的奴隶主几乎一样了,权力大,贪腐就多,不可避免,但皇帝不让纠错。

“臣也是这么想的。”侯于赵松了口气,他怕皇帝看了游记,就动了一些心思,会造成很多的麻烦。朱翊钧是从朝不保夕的时候过来的,他对把权力关进笼子里这句话的理解就是,把皇帝用礼教彻底关死后,大明肉食者们就可以为所欲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而且不用承担责任,出什么问题,都骂皇帝不作为就好了。

道爷焚修、先帝神隐,大明没有变得更好,甚至变得更差了。

放到辽东农垦局,真的把田土归属分下去,农垦局名存实亡,日后辽东大地上所有的恶,都可以归究到农垦局的头上,农垦局挨骂,肉食者们得利,而后肉食者们再骂朝廷不作为。

恶名归上,善利归己。

“这样,农垦局专设反腐司局,负责反腐事儿。”朱翊钧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他拿出了反腐司这个工具来,贪腐就要用反腐来解决,而不是受到裹挟做一些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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