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塔莉娅的故事(1/2)
窗户上没有贴着树叶,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清晨的光线揉碎成一片浑浊的灰白。
整个房间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墙角正在腐朽的东西散发出的甜腻气息。
庭院里吹来的凉风从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角的窗框缝隙中钻进来,裹挟着细碎的雨丝,他感觉身上一阵发寒。
兰奇的意识像泡在冰水里的一块棉布,缓慢地,沉重地被拧干。
“嗯?”
他眨了眨眼。
准确地说,他只眨了左眼。
右眼上盖着一层纱布。
被廉价医用胶带粗糙地固定在眼眶周围。
那股药水和干涸血痂混合的气味距离鼻腔太近。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碰它。
右臂刚一动,手腕到肘部就传来刺痛。
兰奇在懵懂中坐起身。
直到此刻他才看到是怎么回事。
绷带从袖口微微露出来,白色的布料从腕部一路延伸到肘弯的位置,隐约透着几处褐色的药痕。
他又感觉到脖颈处有东西在轻轻勒着自己,伸手一摸领口里。
“这是……”
他喃喃道。
与自己寻常的语调相比,嗓音哑得近乎含了一嘴沙子。
他抬起头。
不远处还有一面镜子。
但镜面上斜着一道裂纹,从左上角一直蔓延到右下角,将镜中倒映的那张脸劈成了不太对称的两半。
裂纹左侧,露出来的那只翠绿色眼眸里是迷茫的困意,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被掏空了以后又被什么东西重新灌满的浑浊。
裂纹右侧,则只有纱布。
这还是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这间卧室是怎么回事。
他认得这个房间。
他昨天才从王都伊刻里忒坐了漫长的魔能轨道列车回到南万缇娜领的家,听父亲讲了好久的故事,带西格丽德在附近逛了逛,晚餐后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跟西格丽德道了晚安,在汉斯递来的热茶香气里昏昏沉沉地倒在了床上。
可眼前的一切正在告诉他,就算克瑞瑅帝国再打过来,房间也不可能一天的时间就战损成这样。
床单深浅不一的褶皱明显很久没有打理过。
最离奇的是床脚下散着酒瓶。
他明明这两年就没再碰过酒。
“难道我昨晚真的喝了,然后又断片了?”
兰奇不禁发愣地怀疑。
可是。
床头柜上看不到日历和时钟,只有几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一只倒扣着的空药瓶,还有一小块不知道从什么上面碎落的石膏。
他转过头去看窗外。
南万缇娜边境领的晨景应当是石板路在柔和光芒映照下古朴宁静的模样,远处街角的咖啡店飘出酵母和黄油的温暖香气,更远的公园塔楼屋顶上旗帜被风抖得猎猎作响。
今天窗外只有雨。
淅淅沥沥的不大不小的雨。
透过那面破了一个角的窗,兰奇能看到庭院里的景色。
花圃里的植物东倒西歪,已经很久没有人修剪过了,曾经打理得齐齐整整的灌木丛狂妄生长,枝条甚至戳到了一楼的窗户上。
围墙的石砖脱落了好几处,裸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旧土,雨水沿着那些缺口淌下来,和碎石汇成细小的脏溪流。
而更远处,公园小径上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石板路上空空荡荡,见不到行人。
兰奇眨了一下他唯一能眨的那只眼睛。
他把右手撑在床沿上。
绷带底下的伤口在使力的瞬间又传来一阵沉闷的抽痛,在提醒他这身体经历过某些他完全不知道的事。
他还是站了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凉的,而且有些黏。
他低头看了看,好在不是血。
只是长时间无人打扫之后,灰尘和潮气在木质地面上结成的薄薄一层黏膜。
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擦过了。
他现在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逗塔莉娅逗得太狠,被她打失忆了。
这明显已经不是普通烈酒能办到的事了。
家具的摆放位置和他记忆里的大致相同,衣柜在左边,书桌靠着窗,那面裂开的镜子本来不应该有裂纹,但所有东西都被时间浸泡了太久,泡出了层暗沉的锈色。
兰奇走过去打开衣柜。
里面都是些深色的面料偏粗的日常衣物。
一件灰色的外套都没有。
他随手拿起件外套抖了抖,从口袋里掉出来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他捡起来打开看了看。
【▇▇▇▇▇▇▇】
上面用很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像是他自己的,但又比他惯常的笔迹更潦草更用力,似乎写字的人当时手在发抖,最后被完全涂黑。
他看不太懂写的是什么。
兰奇把纸条放进了口袋。
然后他走出了卧室。
走廊上连壁灯都没了。
南万缇娜领的秋季清晨七八点的天光,即使阴沉也足以照亮宅邸内部的大半过道。
但廊道两侧挂着的画不见了,墙上留下画框压出的浅色印痕和一枚一枚突兀的钉子。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安静得像是一座被遗弃了很久之后,又被谁勉强住了回来的鬼宅。
兰奇沿着走廊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着。
这种回响让他想起深夜独自走在圣堂影世界中的感觉。
经过二楼通往书房的那个拐角时,他停下了脚步。
书房的门半敞着。
里面只有雨点落在窗户上和窗台上的不均匀节奏。
他伸手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书房里的陈设比卧室还要荒凉。
书桌上铺着一层灰,灰上面搁着早已干涸的墨水瓶,在瓶底结成一层黑色的硬壳。
诺埃老爹看起来很久没有用过书房了。
“这到底是哪里?”
兰奇已经能确信这里不是他昨晚入睡的威尔福特老家。
但也不像是幻术。
首先他的幻术抗性很高。
另外经常作为卡利耶拉天赋魔法的中招者,兰奇基本已经能分辨出自己是否有中幻术。
从神代至今出现过的所有幻术,虽然肯定有比卡利耶拉更厉害的九阶法术,但是没法比坠落的温柔乡强太多,她已经是接近幻术顶点的法术之一了。
他伸手在书桌的灰尘上划了一下,指腹上沾满了细腻的粉末。
在那之下还有一张未被丢弃的报纸。
是《赫顿时报》。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几处破损。
老爹很喜欢看赫顿王国的报纸。
他偶尔忙完了事务,刚好有些许闲暇时间,便会把报纸上的离奇新闻当作乐趣看。
直到。
兰奇看清灰尘下报纸的字迹,他终于眼瞳聚焦地凝视起了它。
【威尔福特惨案】
黑体大字,粗得像是印刷机想把它嵌进纸里。
标题下方是张黑白的相片,画面上是一座他再熟悉不过的建筑。
威尔福特宅邸。
只不过相片的建筑门窗洞开,被从内部掏空了一般,门前的台阶上横七竖八地摆着白布覆盖的长条形物体。
兰奇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本报讯,赫顿王国南边境与克瑞瑅帝国格兰威弗利之间的跨国贸易企业威尔福特商会于上月末被发现已全面停摆,其位于克瑞瑅帝国费列登堡的商会总部,赫顿王国南万缇娜边境领的家族宅邸及多处分支商部均遭遇严重袭击。】
【事发突然,据赫顿调查机关初步披露,威尔福特商会董事长诺埃·威尔福特先生在克瑞瑅帝国费列登堡的办公室内被发现遇害,死因尚未公布。商会核心管理层及多名与威尔福特家族有直接关联的商务代表,合作伙伴在同一时间段内先后遇害或失踪,涉及至少十二人。】
“这是怎么回事……”
兰奇指尖开始收紧。
【驻南万缇娜边境领的赫顿治安军在接到异常通报后赶赴威尔福特家族宅邸,发现宅邸已遭洗劫并出现纵火痕迹,南万缇娜领治安司已将此案列为特级刑事案件,并向王都伊刻里忒申请了司法支援。】
【威尔福特商会长期掌握赫顿王国与克瑞瑅帝国之间最重要的贸易通道之一,其骤然覆灭引发了南万缇娜边境领的大范围商业恐慌,多位不愿具名的赫顿王国商界人士向本报表示,此事件背后可能涉及帝国方面的政商势力角逐,亦有声音指向了近年来在北部大陆暗中活动的数个非法组织。】
【案发至今已逾四周,凶手身份与作案动机仍不明朗,本报将持续跟进此案进展。】
【——本报记者路维希尔为您报导。】
兰奇把报纸放在了窗台上。
威尔福特惨案。
那是属于“坏世界线”的事情。
他觉醒后一直在避免的那条路。
而在他的故事里,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所以不应该有威尔福特家的事故。
除非——
兰奇缓慢地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阴沉到看不见天际线的雨幕。
除非这不是他的世界。
兰奇闭上眼睛,将精神沉入自己的内在。
他感知着自己的灵魂空间。
七阶准超凡的法力应当如同深沉而辽阔的河流,对现阶段的他来说已经用之不竭。
然而此刻兰奇感知到的只是涓涓细流。
大概相当于二阶水平。
灵魂空间里他的魔法卡牌全都熄灭了,包括【美妙音符】,【核聚变狼】都安安静静地悬浮在灵魂空间中,表面覆着一层石板般的暗灰色。
除了一张。
【黑日暴君永罚敕令】
在一片死寂的灰尘色中,唯独那张卡牌还保持着它固有的颜色,浓烈耀眼的红。
兰奇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激活了永罚敕令。
与此同时,熟悉的炽热术式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黑色的纹路开始从他的颈侧攀升。
烙印沿着下颌的线条向上蔓延,像是活着的藤蔓,一路攀过他的脸颊,在那只蒙着纱布的右眼边缘停下。
兰奇转过身,面向窗户。
雨水冲刷过的玻璃勉强充当了一面暗色的镜子,他在那模糊的倒影中看见了自己的脸,右半边覆着漆黑的烙印纹路,像是古老的诅咒刻在了皮肤上,又像是来自世界之外独属于他的权柄在身上留下的标记。
这就是进入黑日暴君状态后的样子。
免疫状态也在生效。
只是仅仅维持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兰奇就感觉到法力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流失。
二阶的法力总量开永罚敕令,这样的消耗速度,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法力枯竭。
兰奇当即解除了状态。
黑色烙印从他脸上褪去,在皮肤上留下一阵微微的灼热感。
他扶着书桌喘了几口气。
法力不足的眩晕感他好久都没体会到了。
但这几秒钟足够他确认几件事。
【黑日暴君永罚敕令】确实还能用。
它没有像其他卡牌一样变成灰色,意味着无论现在自己在哪里,都没能影响这张卡。
只是用起来的感觉有点不对。
这种不对很难形容。
似乎这个世界本身在排斥这张卡的存在。
就像把一块不属于这副拼图的碎片强行按进了空缺里。
虽然卡住了,形状也粗暴地对得上,但所有相邻的碎片都因此扭曲变形,整幅拼图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黑日暴君永罚敕令】能用,并非因为这个世界允许它被使用,而是因为它本身超越了规则。
刚才仅仅是凭兰奇的意志强行在一个不欢迎它的地方撕开了一道口子,强行违背了规则。
这稍微验证了点兰奇的猜测。
这不是他原本所在的世界。
按照波拉奥教授教自己的知识,如果说每张史诗都具有唯一性,能锚定世界,贯穿历史。
那么在这世界,那些自己制作的史诗卡都未曾存在过,更没与它们相关的历史。
所以它们自然无法使用。
唯有红色传说超脱一切之上。
兰奇直起身子,重新将目光落回书桌上那份报纸。
他还想再看看上面有没有别的信息。
纸张已经脆得不太敢翻动,边缘的部分甚至开始发黑,再这样放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烂成纸浆。
“兰奇,你起来啦?”
一声轻呼从背后传来。
兰奇转过头。
书房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棉裙,外面套了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外套。
手里提着布袋,袋口露出几根蔫了吧唧的蔬菜和用纸袋包着的东西。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是惊讶于兰奇会在这么早起床来到书房。
是弗兰辛。
威尔福特家的女仆。
她的头发变长了。
她放下手里的布袋,快步走进书房,目光急切地在兰奇身上来回扫视,好像在确认他的精神状况。
“您还好吗?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兰奇面前桌上摊开的那份报纸。
弗兰辛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有什么从她脸上闪过去,然后被她迅速地藏了起来。
她伸手想要把报纸收走,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
“这份报纸该丢掉了,是我的疏忽,我来收拾——”
“弗兰辛。”
兰奇叫住了她。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和,和他当初醒来的早上走出卧室时跟她说早上好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
弗兰辛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现在是太阳历1799年,秋天,对吗。”
兰奇向她确认道。
“……是的。”
弗兰辛的声音更轻了。
就像生怕刺激到他。
“果然啊。”
兰奇环视了一圈这间破败的书房。
他终于搞懂了。
他并不是回到了过去,这里的时间也是太阳历1799年秋季。
和他那边是同步的日期,甚至同样是周末。
距离他猎掉塔莉娅的鸽子,已经时隔两年。
“这座宅邸里,现在只有你和我两个人,对吗?”
兰奇又问道。
弗兰辛低下了头。
她沉默了好几秒。
布袋里那几根蔫掉的蔬菜在地板上安安静静地待着,菜叶上还挂着雨珠。
“诺埃老爷,汉斯先生……”
她开口的时候,嗓音里有一种很克制的颤抖。
“我反而活下来了。”
兰奇望着她,陈述道,打断了她说不出来的话。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一些,天色丝毫没有要放晴的意思。
弗兰辛怔了一下。
她的眼眶很快就红了。
“是的,您因祸得福,在康复中心住了很久……反而逃过一劫,我也因为在康复中心负责照顾您,活了下来……”
弗兰辛身后照进来灰蒙蒙的光线。
兰奇静静听着弗兰辛讲过去的事。
在这里,只有那个酗酒且作死挑衅了塔莉娅的兰奇。
而塔莉娅在离开南万缇娜边境领之前,确实找上了门。
兰奇也很意气风发地嘲讽了她,并扬言要把她的其他使魔一起烤了,给她办一场超级棒的烧烤派对。
再往后就是兰奇被打得送进了医院。
还未出院,就发生了威尔福特惨案。
诺埃死在了自家商会,商会在一夜之间倒塌,连宅邸里的佣人都被杀光。
威尔福特灭门案后,过于无用的兰奇因祸得福,幸存了下来。
只有同样幸存下来的弗兰辛对他不离不弃,继续照顾着他。
看弗兰辛的态度和讲述,在威尔福特惨案发生后,自己并没有太大的改变,该酗酒还是酗酒,每天睡到中午,一点也没振作起来。
这一点兰奇反而很好理解。
因为他太了解自己了。
家族遭遇惨案后,他不清楚自己是否还在被敌人注视着,为了活下去,装傻充愣可以说是最好的选择。
「记住,兰奇,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敌人的注视中。」
这是小时候母亲教自己历史和下棋时说过的话语。
所以这个时间线,他即便同样聪明而且在危机中醒悟了,也可能会装成混吃等死的废人。
“【悲悯诗篇】是被一位小姐抢走了吗?”
兰奇问弗兰辛。
说实话,如果连悲悯诗篇都没了,那他手上几乎一点实质的筹码都没有了。
“是的,不过怎么感觉您的措辞变绅士了好多?”
弗兰辛盯着他问。
“现在对我来说,她不应该是我的救命恩人吗?”
兰奇摊手道。
自己曾经看到的《塔莉娅的崛起》剧情宣传动画中,富少兰奇是被塔莉娅以一种极其夸张的喜剧化镜头揍飞了,然后就是他半死不活吐魂的Q版模样。
实质竟然是住了几个月的医院和一年的康复中心。
“嗯,是吗?”
弗兰辛歪了歪脑袋,
“感觉您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是终于打算振作起来了吗?”
她试探般地小声问道。
“弗兰辛,你手头还有钱吗?”
兰奇回问道。
继续待在南万缇娜不行,不仅危险,随时可能有克瑞瑅帝国那边的战役打过来,而且还办不了什么事。
或许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赫顿的关键人物。
比如赫顿最强的超凡位阶者洛伦。
即便这里的洛伦可能不认识自己,但应该有办法很快让洛伦相信他。
而且想要搞清楚世界线的疑问,最好也得向命运女神教会的高阶神职人员请教。
那么就近能找到的最靠谱的就是洛伦了。
虽然不排除冰雪魔女也随机出现在南大陆的可能,但是冰雪魔女的情报就没准过,兰奇现在听冰雪魔女的话,都要怀疑是不是反的。
“您……”
弗兰辛正在放轻松的神情,听到兰奇问钱的话语骤然停了下来,
“不能再买酒了,我有钱也不会再给您的。”
她的语气比平时严厉了一点。
“不是买酒。”
兰奇摇头。
他可以推断出弗兰辛其实有惯着他,明明威尔福特家已经没给她发工资了,她还在用阿兰萨尔家的工资照顾着兰奇。
“我想去伊刻里忒。”
兰奇说道。
弗兰辛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一时间不知道先说哪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或许可以……但是现在去王都的票价很贵。”
她认真地估算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就和从前在威尔福特宅邸干活时一样仔细。
“而且伊刻里忒那边什么都贵,生活成本是南万缇娜领的好几倍,过去以后可能就会过得更拮据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兰奇,带着一点犹豫问道:
“而且您要去伊刻里忒做什么?那里咱们人生地不熟……”
兰奇差点笑出来。
弗兰辛说伊刻里忒不熟的时候,那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就好像这个公爵家培养的姑娘真的从来没有踏足过赫顿王国的心脏地带一样。
但这个时间线上的自己肯定不会知道她是阿兰萨尔公爵家派到威尔福特家的人。
所以也没必要揭穿她。
“我想去那边找找工作。”
兰奇靠在书桌旁,环抱起双手肯定道。
弗兰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目光在兰奇脸上来回搜寻着什么。
大概是在辨别他今天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心的,几分是一时兴起。
以及兰奇真的能找到工作吗?
但最终弗兰辛的眼神里亮起了点什么东西。
“如果能让您振作起来——”
弗兰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给自己壮胆的口吻说道,
“那即便赌一把,我也带您去伊刻里忒!”
“放心。”
兰奇看着她这认真的模样。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条时间线上的兰奇,从来都是那个任性到让周围所有人都头疼的公子哥。
即便这样,弗兰辛还是愿意关照他相信他。
“弗兰辛。”
兰奇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了一些,
“我问你个事。”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赫顿外面的南大陆动荡一切都没发生,威尔福特家也仍然像以前那样。”
他顿了一下。
“你有什么愿望吗?”
弗兰辛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措手不及。
她低头想了想,然后笑了起来。
和这座破败宅邸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要是可以给我涨涨工资就好啦,待在威尔福特家工作很轻松,工资也很高,但我不嫌金镑多哈哈哈。”
兰奇望着她那脸上绽开的笑容,沉默了一拍。
他没想到弗兰辛竟然是喜欢钱的性格。
平时都没看出来。
弗兰辛大概以为他只是随口应了一句,满是欢笑地补充道:
“如果我能多一点钱,现在我们就不会过得这么拮据了。”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的蔬菜的纸袋。
“……”
兰奇不是那种容易控制不住表情的人。
但听到弗兰辛话语的一瞬间,就像还不知道冬天已经来临,只穿着单薄的衣物出门时,刺骨的寒风般袭来的不知名情绪涌上了心头。
“我答应你。”
兰奇肯定地回答道,
“如果还有另一个世界存在,我会给你三倍,不,五倍吧。”
弗兰辛听完,愣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和刚才的笑不太一样。
这次她笑得更柔和一些,嘴角弯起的弧度里带着一种兰奇只在小时候,被大人哄着玩的孩子脸上见过的那种怜悯。
“果然人在失意的时候容易幻想呢。”
弗兰辛冁然笑道,
“不过即便是空头支票,您有这心意,我也很开心。”
“万一真的能兑现呢。”
兰奇也没多说什么。
他只是和她一样笑了笑。
苦中作乐那种。
他由衷地希望,即使是在这个糟糕的世界线,弗兰辛可以有一个好的结局。
……
接下来的时间,他收拾着不多的行李。
其实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这座宅邸里属于他的东西大部分已经不在了,剩下的也没几样值得带走。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勉强能穿出门的黑外套,把那张口袋里的纸条揣好,又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块磨损严重的旧怀表。
弗兰辛的动作要利落得多。
兰奇单从弗兰辛的表情就能判断出来。
现在这个战争年代,物价已经接近失衡了。
买两张去王都的三等座车票,到了那边之后会开始飞速消耗。
“走吧。”
弗兰辛拍了拍手,语气倒是很干脆,
“下午应该有一班去伊刻里忒方向的列车,如果赶得上的话今天就能出发。”
他们走出了威尔福特宅邸的大门。
铜质门环上长满了铜绿,其中一只已经缺了半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台阶上石砖裂开的几道纹缝隙里长出些不知名的杂草,在秋天的冷风里摇来晃去。
兰奇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出生长大,虽没被摧毁重建,却变得荒凉的老宅。
随后他跟弗兰辛离开了这座南万缇娜当今著名的凶宅。
雨停了,但天还是灰的。
南万缇娜边境城邦的街道上十分萧条。
商铺挂着关门的牌子,路过的行人脚步匆匆,脸上的表情大多是那种被日常的疲惫磨钝了的漠然。
他们到达南万缇娜边境城邦的魔能轨道列车车站时,已经是下午了。
第一次站在这个站台上的时候,站台一侧是管家汉斯递来行李箱的微笑,耳畔是弗兰辛叮嘱他不要回来太早以免被诺埃发现偷了家传宝物的碎碎念,身后还有一身新装气质冷冽的塔莉娅。
那是他的时间线里属于这座车站的景象。
现在这里安静多了。
站台上零零散散地站着十来个候车的旅客,大多沉默着。
弗兰辛从售票窗口买回了两张三等座的车票,递了一张给兰奇。
“下午三点十五的车,到伊刻里忒要一天多。”
兰奇接过车票。
上面的目的地,伊刻里忒中央车站。
远处轨道的尽头,一个模糊的轮廓伴随着低沉的鸣笛声出现了。
……
……
列车减速时窗外掠过的景色,让兰奇微微皱起了眉。
时间似乎过了一天又似乎只过了一会儿。
只是眯了片刻,就感觉到快到伊刻里忒了。
他记忆中的伊刻里忒中央车站,屋顶赭红色的砖石,两端的高耸塔楼使整个建筑显得庄严壮观,车站内部装饰繁复,大理石柱子,壁画和彩色玻璃窗。
现在那些赭红色的砖石还在,塔楼也还在,可是站厅层的壁画前挂着一幅巨大的征兵告示,深蓝底金字,上面印着赫顿的国徽和一行粗体标语把壁画遮去了大半。
大理石柱子倒还干净,只是柱子旁边多了几个穿制服的卫兵,注视着来往的旅客。
兰奇和弗兰辛走出车厢的时候,站台上的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的沉闷。
曾经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洒在马车上,王室植物花园里的郁金香和马蹄莲簇拥在一起,马蹄声回荡于古老的鹅卵石街道,恢弘的房屋,砖红色的墙体,尖顶的屋檐还有那精致的雕花,蜿蜒的运河边微风吹过,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映衬出柳树轻轻拂过水面的倒影。
那时候的伊刻里忒是一座被阳光宠爱着的城市。
而现在这个世界线。
他在这条时间线上休养了一年多。
一切都变了。
连伊刻里忒都变得截然不同了。
兰奇沿路看到了更多战时通告,号召适龄公民投身前线,提醒市民注意灯火管制与可疑人员,以及南大陆诸国联盟关于保卫战的最新决议。
南大陆的战争已经全面打响了。
街上的行人不少,但没有人闲逛。
偶尔有一两辆军用车辆从街道上驶过,车上装着用魔法工学布盖严实的物资,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弗兰辛走在兰奇身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出身阿兰萨尔公爵府,从小受到过公爵府的训练,在这动荡时局算个相当不错的保镖。
或许有三四阶猎人的战斗水平。
虽然她嘴上说伊刻里忒不熟,但她认路的速度一点也不慢。
很是令人安心。
他们搭上了一辆公共马车,穿过了商业区和住宅区,朝伊刻里忒学院的方向驶去。
马车经过那座古老的石桥时,兰奇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桥还是那座桥,斑驳的米色石砖见证着岁月沧桑。
远处,红砖钟楼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伊刻里忒学院依然坐落于首都的中心地带。
但多了临时的访客登记处。
兰奇在登记簿上填写了自己的姓名和来访目的,拿到了一枚临时通行的访客铭牌。
弗兰辛本就没有拜访目的,兰奇让她在学校外围的公共休息处等着。
“我去去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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