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2/2)
元照忽然对乐棺道:“你的袍子破了,我帮你补补。”
“我可以自己补。”乐棺拢了拢自己的衣服,他伸手摸了摸衣摆,并不知道哪里破了,一路苦行,他跟元照同吃同住,他没有出家,却也丝毫荤腥不沾。
甚至有一次,有乡绅见他太瘦了,在元照的默许下给他了一份肉,吃了之后,乐棺大吐特吐,差一点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要吐出来。
元照将佛衣袈裟收拾好,伏魔袈裟里关了太多的冤魂,被染上了黑色的怨气,原本月牙白的袈裟,泛着奇怪的颜色,他需要找一个寺庙,多找些僧人做法超度。
他们次日便到了天下第二大法寺,元照拜访了主持,希望寺庙里的高僧可以帮他超度一下亡魂,主持印光看了一眼元照,又看了一眼乐棺,道:“师叔,你同我来。”
元照虽然年轻,在佛门中位份极高,就连主持见他也得叫师叔。
他回头看了一眼乐棺,道:“你在此处等我。”
“好。”乐棺声音很轻很轻。
印光将他带到禅屋,脸色凝重的说道:“师叔,难道你没有发现他身上孽债深重?他手上沾了无数人的性命,你为何会带着他一起?”
元照沉默不言。
印光道:“若是你再放任他不管,他身上的鬼气便压不住了,他会成魔为祸人间。”
“我知,只是有一事我一直无法参悟。”元照清澈的眸看着印光。
若他为恶,为何会向善?若佛能度众生,为何不度他?
超度怨灵的法会在晚上举行,数十位僧人梵诵着经文,亡灵们得以安息,乐棺体内的亡灵却躁动不安,他们渴望嗜血,希望杀戮,这乱世本该属于他们的乱世,为什么不去杀人?
“不要再说了。”乐棺捂着自己的耳朵,他违背了宿命的因果,便是他曾经害过的恶灵全都来啃噬他,他不为恶的便弱,心有不甘的怨灵们找到机会,便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血肉来慰藉残魂。
元照已经成为高僧了,他抓了很多怨灵邪鬼,积了很多功德。
耳边传来嘶哑的声音,蛊惑着他,“你应该成为极恶,让他度化你,这才是天大的功德。”
“把你身体交给我们,让我来做完你未完成的事吧。”恶灵越发强大。
颜彻忽然看到他睁开了眼睛,他眼睛本是合在一起的,睁开后也是黑洞洞的,震撼天地的恶气从他七窍涌出,天雷阵阵,闪电照亮了黑夜,黑色的气缠绕着那些被超度的灵,那是他们的力量来源。
颜彻和谢忱桓这两个外来者都被邪气的浸染了,觉得皮肤冰凉。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谢忱桓咂舌。
老头脸色凝重,道:“他应该不是人,他不老不死,是连接万鬼恶灵的容器。”
“那现在要怎么办?他无法控制自己了。”颜彻觉得有些揪心。
老头摇摇头,道:“只希望元照可以发现吧。”
元照看着冲天的黑气从外院袭来,广袖一挥,打断了它,他不疾不徐的朝着门外走来,走到乐棺的身边,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道:“乐棺,我说了,我没有怪你。”
“元照,不……我可以改变的。”乐棺哭了,眼中全是血泪。
“回去吧。”元照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心有所感,微微转头,看向颜彻他们站的位置,道,“你们也该回去了。”
元照站定在天地间,雷声阵阵,天光大明,他宛如一座雕像,双手合十,悲天悯人。
颜彻从元照的眼中看到了乐棺本来的选择,看到了他颠沛流离的一生。
如果只是一个恶人,便不该心生爱意,那些爱不过是苦难的来源。
乐棺受了太多的苦了,发现自己能操纵恶鬼,想要在这乱世做出一番事业,他被程源说动了,愿意跟他一起争夺天下。
他杀了很多人,能驱鬼,可是他又天生残疾无法看见。
战场之上总有不慎,他被人射落马下,跌落山崖,他靠着风餐饮露过了好多天,以为要死的时候,遇上了下山施药救人的元照。
“你为何会落在此处?”元照给他一碗水。
乐棺哼了一声,道:“你要笑我便笑吧。”
“我已经听到过你的事情了,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元照道。
乐棺却执迷不悟:“我待人善时,他们如何待我?我为恶时,他们皆跪我。”
元照不禁摇摇头,无话可说,乐棺气道:“你别管我,让我死在这里吧,若是你救我,我也不会按你说的做的,我要权势地位。”
“你知道,我不会放着你不管的。”元照将他背到镇上,同那些灾难中的人一同救治了。
乐棺却不老实,总是招来一些恶鬼,闹得镇上人心惶惶的。
元照只能驱邪捉鬼,将那些恶灵一一超度了,他在众人眼中便宛如神明下凡,心善救人,还能驱邪抓鬼,各个都给他香火钱,希望得他庇佑。
“你不谢我吗?看看,要是没有我这种恶人,怎么体现你这种圣人的高贵了?”乐棺得意的问他。
元照答:“你伤势已好,你可以走了,我也要离开这里。”
“哦,你去哪里,我就跟着你。”乐棺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个常人要丢掉一个瞎子便是轻而易举的,即便乐棺搞了几个剥皮人背着他走路,也近不了那位圣僧的身,他气不过,便又在附近的村镇搞来一些恶灵作乱,元照被请来驱邪,他召鬼,元照驱鬼,如此这般,元照名声越发响亮,甚至有乡民为他建造了寺庙。
他还是第一个活着便有寺庙的僧人。
乐棺更加得意了,跟元照道:“你跟我合作,我帮你攒功德。”
“不必。”元照冷漠的拒绝,还劝他不要多行不义。
“这是我的事,你不听我的,那我就毁了你。”乐棺气道。
元照充耳不闻,不受他的威胁。
乐棺毁他的方式十分简单,在一次他捉完鬼后便指责他不分钱给他,以后不跟他合作了,揭露他故意弄出邪灵,让他成了道貌岸然贪财无耻的邪僧。
元照形象顿时一落千丈,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帮他建的寺庙也被推倒了,他也不能回普化寺,成为一个苦行僧,开始流浪的生活。
“若是你后悔了,随时来找我,我这里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乐棺得意的告诉他。
他等着元照来投靠他。
乐棺重新回到了程源的身边,开始了征北的战争,他能力越发出众,练的邪尸大杀四方,以一敌十。
程源开心的同时,又忌惮野心勃勃的他,他总想拿捏住他的弱点,在必要时给他致命一击。
“乐国师,这些人都是按照你的要求抓来练鬼的,你要亲自动手吗?”程源递上匕首。
乐棺沉着脸,接过他的匕首,邪佞的模样比恶鬼更加可怕,他剥人皮的手段已经不似第一次了,皮肉分离,整张毫无破损。
他的匕首扎进元照后颈的时候,元照连疼都没有喊一声,眼中只有惋惜。
程源得意的看着他,就算再厉害又如何,他不过是个刚愎自用不可一世的瞎子,就连杀了他最在乎的人都不知道,他还觉得这样不够,晚上让人给乐棺做了他最爱的炙烤肉,眼睁睁的看着他吃下。
从此乐棺再也没有见过元照了,就算派了通讯的小鬼去找,也没有音信,他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过他很快又释然了,元照那样法力高深的圣僧,肯定不会让鬼近身。
大军压境元都,连城氏江山不保,次日便要进都登基的程源将来到他的帐中,高兴的告诉了乐棺真相:“乐国师啊,我找到了你说的元照,真是双喜临门啊。”
“他在哪里?”乐棺问道。
“他啊,被你吃了,你忘记了吗?”程源脸上笑意不减。
乐棺顿了一下,问道:“你胡说什么?”
“去年腊月初九,你想要练新的僵尸,还记得吗?让我们去抓流民,元照大师明明可以自己走的,可是为了保护那些落难的人,自愿跟我们来的,可惜他舌头被拔了,不能说话,你拿刀剥他皮的时候,他睁着眼睛看着你,可能有话跟你说吧。”程源叹息着。
乐棺听到这里浑身发抖,只听他又道:“第二天,我让人把他的肉做成了炙烤肉给你吃,当时还称赞了厨子的手艺,给了他赏赐,赏的就是你那把镶了红宝石的刀,不记得了吗?”
“你胡说,你骗我。”恐惧从乐棺的心里生出,他杀过多少人,他都不记得了,可是偏偏这一次,让他害怕到了极点。
“可惜你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可怜的瞎子。”程源说完这话,乐棺便直接让走尸拧断了他的脖子。
他不信,元照怎么会……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死了呢?
他到处找元照,找了好多年,他真的找不到他了,有一直跟着他的小鬼告诉他,程源没有说谎,可他就是不信。
他悔恨了好多年,痛苦了好多年,他想死,发现他却死不了,甚至无法画出元照的模样,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他回来了,得到的是他的“我不怪你”。
“怎么可以不怪我?”乐棺声声泣血,为什么不怪我?
颜彻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重新回到了葬龙渊,其他修者全都身死道消,红莲和龙崽子没有被带走,现在也不知踪影。
谢忱桓躺在地上,似乎陷入昏迷了,颜彻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喂他吃了一颗丹药,他才幽幽转醒,问了句:“我们儿子被他吃了?”
他整个人跪在地上,崩溃无比,他忽然想起什么,继续开始念咒。
颜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道:“没用的,你根本没有回到过去。”
“都怪你们,我要杀了你。”乐棺几乎要咬碎牙齿。
“你想知道元照长得什么样吗?”颜彻忽然问道。
乐棺顿了一下,道:“我摸过他的脸,我记得他的长相,我……”
“那不是他,我从他的记忆中,看到你杀了他,剥了他的皮。”颜彻说道。
乐棺听到这里崩溃大喊道:“别说了,别说了,我没有要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