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阴长生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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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平安脚下的石板碎了三块,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第一下他撑住了。
何平安的番天印第二次被黄泉杖砸中的时候,他感觉到手腕骨传来一阵钻心的酸麻。
黄泉杖第三次落下来的时候,何平安没有闪。
他侧身让了半寸,但那一让在阴长生出手的速度面前几乎等于没让——杖头擦过他的肩头,暗紫色的光沿着他的锁骨崩开,整条左臂的衣袍从肩到肘被撕裂成碎布,血肉翻卷,焦痕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肘弯。
他的番天印差一点脱手,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得向后跌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踩碎了脚下的石板,最后一下后背撞在一根石柱上才停住。
那根石柱从中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从撞击点向两侧蔓延了数丈,碎石簌簌落下。
何平安撑着碎裂的石柱站直了身体,左肩的伤口正在朝外渗血,暗紫色的光在伤口边缘缓慢地燃烧着。
整个幽冥大殿在他和阴长生之间隔出了一个十几丈宽的圆形区域,这片区域里所有的石板全部碎裂,碎得彻底,碎到连完整的石片都找不出一块来。大殿穹顶的裂纹已经扩展到了百丈之外,那些裂缝还在缓慢扩大。
何平安站直的那一刻,周围的世界忽然慢了一拍——不是他的错觉,是他左肩伤口处那些正在燃烧的暗紫色光芒与混沌金焱碰撞时产生的那一刹那,大殿里所有的声音都短了一瞬。
然后易丹阁内的金色光膜从他体内涌了出来,覆盖了他整个上半身,在那一瞬间他的意识被强行拉进了另一个画面。
他看到的不是碎片——大乾覆灭的那一天被完整地映在他识海深处。
浓烟覆盖的天空,断裂的石阶,倒塌的宫殿。年轻的人皇从地上捡起一块残破的石砖,在石砖背面刻下一枚古鼎的纹路。他刻完最后一个笔画抬起头:“朕把它放在这里了。一共三层。第一层是幽冥通道,第二层是阴长生,第三层在更深处。”
他说完把石砖放回地上,起身向城墙方向走去。画面持续了很久,久到何平安在意识里看到他把古鼎沉入地底深处,久到看到地面合拢后上面重新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土石和阵法。然后画面才收了尾。
何平安的意识从画面中抽回来的时候,整个幽冥大殿的天穹正在下雨——不是水,是碎裂的灵气碎片从高处的裂缝里飘落下来,像是天空本身正在缓慢地剥落碎屑。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混沌金焱正在把暗紫色的灼痕一层一层地烧尽。
他直起身,番天印没有收。它在半空中展开了——不再是凝聚成金色大印的形状,而是化成了一道金色的领域,光芒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暗紫色光自行退避。
何平安迈步向前。每一步落下的时候脚下的碎石都没有发出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压在那片金色领域的边缘,传播不出去。
阴长生在他迈出第四步的时候动了。黄泉杖向前劈出的一击掀起的风压把地面上残存的碎石全部卷了起来,暗紫色的光在杖头凝聚成一道粗如磨盘的光柱,朝着何平安的正前方轰了过来。
光柱所过之处两侧的石柱同时炸裂,碎石向两侧飞溅,有些撞上了大殿的墙壁,直接把墙壁砸出了脸盆大小的坑洞。
何平安没有硬接。他抬起左手,掌心里那三面旗同时展开。戊己杏黄旗在正前方张成一面丈许高的杏黄色光幕,东方青莲宝色旗在左侧铺开青色的弧形光罩,北方真武皂雕旗在右侧凝成一道黑色的旋涡。
三道光芒同时接住了黄泉杖的光柱。杏黄色的光幕在光柱的冲击下凹下去大半,青色的弧形光罩边缘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黑色的旋涡在全力旋转把光柱中的暗紫色光向两侧分流。暗紫色的光被三道光芒同时拆解、分散、消化,像一条大河被分成了三条支流,汇入地面、汇入墙壁、汇入殿顶的裂缝。
他摸出三道符纸向前一甩,六甲奇门符阵在半空中炸开,金色符文从灰烬中浮现出来,将阴长生周围三丈的空间锁住。
阴长生的动作在那一瞬间明显慢了半拍,黄泉杖挥过去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半拍。何平安抓住那半拍间隙,脚下纵地金光一闪,身形出现在阴长生侧面,混沌金焱在他左手掌心凝聚成一柄短矛,矛尖泛白,朝着阴长生肩颈处刺去。
阴长生侧身以紫光盾挡住,短矛炸开,暗紫色的光碎片溅了满地,何平安的后退了两步,阴长生也撤了一步。
紧接着第二面旗、第三面旗依次展开。
戊己杏黄旗、东方青莲宝色旗、北方真武皂雕旗三色光芒在他身周形成三角光幕,混沌金焱从光幕内部涌出覆盖了三面旗的旗面。
阴长生的黄泉杖砸在光幕上,三面旗同时晃了一下但没有碎裂。然后红夕绯的金色光柱从大殿侧翼射入地面,传送阵核心碎了,阴长生的法力从鬼神巅峰直接断流。
黄泉杖上的暗紫色光最后亮了一下,像一根灯芯烧到尽头最后奋力一挺,然后灭了,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再没亮起来。
何平安收了旗。阴长生站在那里看着他,像是一尊被烧干了内部燃料的石像,只剩下一个空壳立在原地。
何平安走到他面前:“你守的是假的。第一层是幽冥通道,第二层是你,第三层在更深处。你守的只是第二层。”
阴长生没有回答。他已经不需要回答了。何平安翻开人书,宋白虹从金光中走出来,手里握着清冷仙剑,走到阴长生面前,仙剑送进了他的胸口。
阴长生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裂口,目光没有移开。
他没有再看宋白虹,也没有再看何平安,他只是低头看着那道正在溃散的伤口,像是终于看清了自己守了四百年的东西并不在这里。
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淡——先是袖口,然后是手臂边缘,再是袍角,最后是他的轮廓,像一卷被点燃的纸,从边缘向中心烧去。
大殿里暗紫色的光在此刻被某种力量压住了。
另一层光从红夕绯身上浮起来,是纯粹的金色。不是她刻意催动的,像是压在某个极深处的东西被释放了出来,顺着她的经脉从心口一路漫到四肢末梢。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道金光沿着指缝向掌心蔓延,然后一段完整的画面涌进了脑海——暗金色的袍角缀着细密的云纹,腰侧垂着一卷黄绸,绸面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流过去。她抬起头时看到了一张脸,年轻时的阴长生。
他嘴角弯着,手里握着半卷刚撕下来的册页,书页断裂的边缘还在微微发烫。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穿过画面落在她耳朵里,隔了一层很厚的东西:“你守不住它的。”
然后高台塌了。她从边缘坠落,下坠的风声灌满耳朵,黑袍被气流掀动。
他在上面看着她坠落,没有伸手。落到底的时候她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阴长生手里那半卷册页的边缘正在合拢,像是被什么力量慢慢弥合了断面。
画面断开了。红夕绯睁开眼,掌心的金光已经熄灭了,只剩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热度。她站在大殿侧翼,暗门旁边的石壁冰凉而硬实,她靠着的姿势跟方才一样。
那卷黄绸上的字她没有全记住,但记住了那种感觉——那些字流过她眼底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原本是认识它们的。她垂下手,看向大殿中央。
阴长生已经散尽了。
地面上只剩最后几缕暗紫色的余烬在缓慢地绕着圈,像是绕完了最后一圈,然后也散了。
何平安站在她能看到的位置,手里那本人书已经合上了,正被他收回袖中。
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迎上那道目光,沉默了片刻:“刚才他死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些事。”
她顿了顿,“那本书原本是我的,我用它站在高台上,他把书撕了一半,我从上面掉了下来。后来我就在这条巷子里活下来了。”
何平安看着她,没有追问,把手中那本完整的人书合上,放回袖中:“那就先放着。等你想要的时候再拿回去。”
红夕绯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出暗门,日光从她肩上滑落到了后背,她走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指尖的金光已经彻底散了。
她记得那卷黄绸上的字,但那些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只是觉得它们曾经在自己笔下流过。何平安跟在她身后走出大殿,日光从长阶尽头漫上来。
“走,去第三层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