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剑寄薪火(1w字)(1/2)
魔氛如潮,吞天沃日。
十数万魔兵自裂隙涌出,铁蹄践踏千年佛土。
刀兵寒光映照达摩金光塔的琉璃飞檐。杀声震野,如地狱开门。
忽来剑气横空,如莲华绽夜。
当先百名魔兵身形骤滞,随即爆体而亡,魔血未及溅地,已被沛然圣气蒸腾殆尽。
庄重诗号不疾不徐,偏偏穿透千里杀声——“千年共修,缺舟一帆。无边沉沦,苦海渡航。”
馀魔惊慑间,但见一人白衣独立,挡在漫山遍野的魔军之前。
那人发如银霜,鬓垂卷云,眉心一点朱砂殷红如血。手中无笛,唯有一剑斜指大地。
缺舟云中邪眼未开,魔刀未出,但他知道,那人在。
“佛国之劫,由地门而起。”剑锋轻转,映出他淡然却决绝的眉目,“当由缺舟终结,现在……”缺舟抬眸,望向穹顶漩涡翻涌的灾云,“现身吧,元邪皇。”
“极端的挑衅,本皇——”云涡骤凝,宣昭将来山雨,“允你!”
霎时旋流如裂渊,魔中皇者踏虚空而降,赤发如焚,身躯魁岸如太古山岳,仅仅现身,已令方圆百丈空气凝成实质的压迫。
元邪皇睥睨而下,目光扫过缺舟周身,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复杂的佛气,困在不明的躯体。”他开口,声如沉雷碾过大地,“人世竟有人有你这等修为。你是谁?”
“缺舟一帆渡。”
“你要阻挡本皇。”
“或者杀你。”缺舟剑尖微抬,语气平静如述常理,“阻绝魔祸。”
“哈哈哈……”闻言,元邪皇不怒反笑,笑声震得佛国钟鼓齐鸣,笑止,杀意凝冻天地,“用你的尸体,铺写这条灭佛之路。”
面目无喜无悲的缺舟一语启战:“文殊——起剑!”无边佛元倾灌,手中慧剑霎时华光大绽,剑镡蓝宝石如深海明灯,照彻千里魔氛。
文殊剑开,圣光沛然。
千年一魔,千年修者,即将展开一场传唱千年的佛魔之战。
不可一世的魔功,不可度量的佛门修为,根基至此,每一招皆是撼动天地之威,每一招皆是卷动风雷之变。甫交手,掌来剑往,元邪皇竟落下风。
印象中,生平仅有的如此激战,是死亡前的最后冲突,那厌恶的身影——“你令本皇想起那个人了。”
刻骨一言,杀意更坚,元邪皇极提真元,掌心红光大盛,魔焰在手灼人肺腑,竟似赤练锁金。
横剑封挡阻断强招长递,缺舟单手捏印催动法咒,金色佛光凝若实质,隔散焚风无形,仍旧好整以暇。
“能与初祖比肩,吾等不敢。”有赖皇甫插手,姿态堪谓全盛的大智慧自信稳握六成胜算。
“更惹动我的杀性。”话音未落,掌心猝然加劲,撼退眼前佛者,元邪皇再一伸手,却不进逼,兀自越顶抚颈,挽握龙骨发力缓抽……
刺耳骇人的剖肤声中,一柄通体赤红、刻满魔纹、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狰狞弯刀挟毁天灭地的魔威,威赫问世。刀身之上,血光流转,隐隐有亡魂嘶吼之声传来,
“幽灵魔刀?”
此情此景,缺舟眸色微凝,严阵以待,莲华波纹流淌周身,圣洁佛辉更衬法相庄严,萨埵经卷全力而作。
元邪皇握刀刹那,气势暴涨何止倍馀。魔族持王骨,功力增两成——但这绝不是两成的差距。
这是……完整的、千年前斩落无数佛门高僧的那柄凶刃。
“上穷下达斩曦月!”
魔刀现世,首掀底牌的元邪皇不待多言,信手挥斩战技绝妙。
煞气滔天汹涌刺目,夹带烈火奔腾,逼人凶兵攻向要害。
“萨埵十二恶皆空!”
一道圣洁的金色莲华蓦然盛开,凌空浮现的梵字法印割开天堑难越,凛冽佛气隔族魔氛扰扰不得寸进。
佛剑、魔刀交汇,仍是平分秋色,殊料——
魔刀攻势迅疾一转,招分表里,竟由地下暗施杀招,熊熊魔火节节攀升,自地眼窜出,燎迫佛者法体。
“圣莲化大千!”
一声沉吟,缺舟足下跨步翻转,雪袖微振卷起金色法华笼罩而下,登让森然魔气为之一清。
这面缺舟心神稍分,手上力逊,那厢元邪皇沉吐一语,周身气机暴涨,横刀斫骨劈纸削肤,登将金壁佛印碾碎成齑。
再一旋身,掌刀齐发——
“烟硝葬云灭!”
幽灵魔刀挟王骨之威,每一击皆有裂地断流之势,元邪皇的掌法并不花俏,却是千锤百炼的沙场搏命之术,大开大阖,势不可挡。
厉掌绝刀默契相合,缺舟沉心静气,同样左右并举,拈花手、文殊剑,交相辉映,缔结金丝如网,绵绵密密,挫消魔威凶煞。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正是此理……刀剑数声铮鏦,半空激烈驳火。
铿锵声止,白衣赤甲各自停步,佛剑魔刀交格当胸,仍是寸土不易,一如这佛国山河万里。
更甚者,眼看元邪皇刀势用老,缺舟手中文殊逆转梵文便自倾轧反迫回去。
险关当头,元邪皇眸光冷静故我,嘴角扬起更似蔑笑,手腕微转连消带打,弯刀芒尖回向自身,轻轻一挑,挑开颊侧面颊!
下一瞬,畸脉邪眼应念睁开。
“不好!”
须臾失算,缺舟心神大震,方欲抽退,此身已受紫瞳灵睛捕捉。
魔眼睁开刹那,方圆百里如坠永夜。非是光线被吞噬,而是“存在”本身被凝视——被那只眼看见的一切,皆被赋予“消亡”的注定。
瞬息的落差迟滞脚步,象征战局逆转,身在方寸之间,元邪皇捉准时机,向前一步,简单的扬手挥掌,径自劈出,裹挟炽热刚猛的力道,毫无保留击中缺舟胸膛。
缺舟口呕朱红,身形倒飞而出,重重撞在远山峭壁上,龟裂如蛛网蔓延百尺。
元邪皇横刀当胸,并不追击,只是俯瞰,他能感受到,眼前人尚有底牌未动用,只是不知,这底牌是否如他所想……
缺舟扶剑起身,白衣染血,如雪地落梅。
他低头,看自己握剑的手。
叛天族的肉身已开始崩解,细如发丝的裂痕自手腕蔓延至小臂。
这具承载百位高僧意识的躯壳,终于到了极限。
“这肉身……”他轻声,“承受不住了吗。”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是淡淡的遗憾——
若再多一时三刻,是否能让更多人撤出佛国?
“汝已无能为力。”元邪皇再度举刀,魔气贯天,刀锋凝聚毀灭性的魔力,浮绘极招上手,“就用这一招,响动灭佛悲声。”
穹顶邪眼怒睁,魔气凝成实质漩涡,刀锋吸纳千里风云,天地变色。
暝晦视明·天地双沉!
缺舟抬眸,眼底无悲无喜,剑锋扬起,不是指向元邪皇,而是指向自己身后——无垢之间深处,那一百零八道微弱却坚定的意识共鸣。
“诸位同修。”他声如古钟,平静渡海,“助我一程。”
霎时——佛国钟声大作!并非警钟,更非丧钟,而是千年共修,百世同行,于最终一刻,同燃心灯的——诀别钟响。
元邪皇刀势已落,缺舟却未挡。
他横剑于胸,左手并指如刀,沿文殊剑脊缓缓抹过,激化舍利灵能,鲜血浸透剑身铭文,千年底蕴尽数灌注这一剑之上。
他不攻元邪皇本尊。
他攻的是——刀!
心剑缠斗骨刀,剑刃与刀锋交击,迸出刺耳尖啸,一路自刀镡滑向刀尖!
元邪皇蹙眉,刀势略收三分,翻腕欲挡,缺舟并指虚引,文殊剑应声疾旋,剑尖在刀身刻下一道裂纹!
不是贯穿,不是折断,只是一道剑痕,细如发丝,深不及半寸,隐于魔刀千年幽光之下,几乎不可察。
但元邪皇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那一道剑痕,蕴藏的不是佛力,不是杀意,是“缺憾”。
然而还未等他反应,文殊再度化变,缺舟挽剑向天,凝练梵钟长鸣圣气冲霄。
“六道尽灭,千魔降服——”
佛国钟声,在这一刻响彻云霄,那不是无我梵音,是缺舟一帆渡,留给这世间最后的声音。
“如来禁剑·梦幻泡影!”
剑锋起落,无光无响。
只有漫天水泡,自文殊剑尖滴落,如春雨,如晨露,如佛前供灯熄灭时的最后一缕轻烟。
每一滴水泡,包裹一名魔兵。
十数万先锋精锐,在茫然中低头,看自己身躯化作泡影,如朝露遇日,消散无痕。
横刀护身,魔气贯体,逆抗禁剑佛威,感受着招中才情,饶是自负如元邪皇也不由心生感怀:“好一招梦幻泡影,但还是阻止不了本皇。”
“至少阻止了你的脚步。”缺舟一帆渡再吐一口鲜血,周身流光逸散,已现寂灭征兆。
“嗯?”听出话中未尽之意,元邪皇眉梢一扬,似是不解其意。
“梦幻泡影所影响的范围不只是这个地方,而是……”入灭在即回光返照,缺舟一帆渡一如出场时那般健谈,解释说,“整个佛国。”
元邪皇低头,看脚下。一滴水泡落于地砖,迅速晕开,如墨入清水,瞬间蔓延至目力不可及的远方。
整坐达摩金光塔,整个佛国,都在水泡笼罩之下。
“你竟然做到这种程度,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抬头,望向那白衣染血、身形已近半透明的人。
缺舟垂眼,看自己逐渐消散的手掌,似乎听见了身后——不,是意识深处——那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眉目安然的佛者神色一片平静释然:“我……不是一个人,我是大智慧!”
或高亢、或低沉、或沙哑、或温文等等错落不一的声线交叠一处,汇流成青史一页,那是属于一百零八名上觉者的共同符号……
白衣身影已近透明,眉心朱砂逐渐淡去,象征着佛海传灯的无垢之间在他身后崩塌。
如来禁剑发动的瞬间,无垢之间便开始剧烈震颤。
一道道裂缝蔓延开来,原本澄澈宁静的空间,渐渐变得破碎。
溃散崩毁的洞天里,依稀仍闻语声对谈——
“百名高僧,千年修为,终于护住了佛国一线生机,还送了俏如来众人一点礼物。”大智慧说。
“不过聊作补偿,”缺舟道,“修行路上感谢诸位佛友,未来还望襄助。”
话甫落,缺舟再一振臂,鼓起余勇掷出手中慧剑。
文殊剑仿佛有了灵性,在空中盘旋一圈,化作一道白光,冲破漫天魔气与殃云,横贯整个佛国,朝着佛国之外疾驰而去……
方才别过魔伶公主的荻花题叶专心急急而奔。
来到中途,一道白光自佛国方向疾驰而来,速度极快,带着浓郁而精纯的佛力,瞬息跟上花之脚步。
像是早有意料的荻花题叶顺手一捉,文殊入手,入手刹那花开见佛,流窜的记忆隐然眼前。
“千载绸缪,旦夕花开,阿弥陀佛!”琉璃碎裂如落花,一百零八道意识同时诵出最后一声佛号,然后归于沉寂。
类似的情形还出现在其他人身上,不过他们接受的只有少许记忆残片……树林里,奔走众人忽闻钟声隐隐。
俏如来暗自警惕:“我们已经离开地门范围了,怎还会听见钟声,啊……“
痛呼声中,夹带记忆纷沓而来,捂额赶路的锦烟霞尝试理清头绪:“菩提三悟。”无来由的记忆似传承,如赠礼,“不对,还有……”
“佛魔同体,正邪合一?”无情葬月心下惊疑,来不及细思,复闻一声招呼——
“快出佛国喽,月,抓紧脚步了。”专心赶路的风逍遥倒是暂将旁者抛诸脑后,只顾眼下安危,跟紧头家步伐只待回转苗疆,整军备战。
苗王宫
大殿深处,烛火跳跃着将人影拉得颀长,雨音霜端坐于案前,一身素锦王后朝服衬得她眉眼清艳,褪去了往日的娇俏,多了几分宫闱主母的端庄干练。
雪发仅用一支嵌玉银簪束起,指尖握着狼毫,目光专注地落在案上堆积的奏章上,眉峰微蹙,时而停顿思忖,时而挥毫批注,笔锋起落间,尽是不容错漏的严谨。
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与笔尖划过宣纸的轻响,英姿飒爽的王族亲卫叉猡一身劲装,手持骨镖,垂首侍立在案侧,周身的凛冽气势,却因眼底的关切而柔和了几分。
殿角侍立的叉猡望着那张专注侧脸,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她已劝过三次,王后口中应承,手中笔却未停过一刻。
“……王后。”
第四次开口,叉猡的声音仍带着几分犹豫。
雨音霜笔下未停:“嗯?”
“王后,夜已深沉,您已伏案批阅三个时辰有余,身子为重。这些奏章纵使紧急,也可留待明日再阅,王上归来,见您这般劳形费神,定然心疼。”
雨音霜握着狼毫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时,眼底的疲惫被一丝坚定掩去,声音清柔却掷地有声。
“无妨。王上在外奔波,我身为苗疆王后,理当为他分忧,将苗疆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归来时,无需再为内务烦忧。何况,祭司已然出手相助,帮我理清了大半繁杂事务,我岂能在最后一关掉以轻心,让环节出半分纰漏?”
她的话语不似逞强,反倒透着一股外柔内刚的韧劲——
昔日那个闯荡江湖的女忍,如今已然成长为能与苍狼并肩而立、撑起苗疆半边天的王后。
叉猡望着她眼底的坚定,不再多言,微微躬身,语气愈发恭敬:“属下明白。王后心系苗疆、体恤王上,属下自愧不如,这便退下,为您准备养神的药膳。”
她转身时脚步放得极轻,背影在烛火里拉得老长,行至殿门仍不忘回头望了一眼。
雨音霜端坐如故,待那道身影消失在门扉之后——
她飞快地自奏章底下抽出一卷书册,动作之迅捷,之熟练,仿佛演练过千百回。
书册不大,封皮是东瀛特有的暗纹锦缎,扉页上用墨笔绘着一株盛放的寒菊,旁侧斜倚着一柄短刀。
菊的清雅与刀的凛冽相映,透着一股独特的韵味。
玉指轻动,细细摩挲着扉页的菊与刀,指尖微暖,随即翻开书页,墨香扑面而来,字迹工整有力,带着浓郁的东瀛文风。
字句间皆是兵家谋略,既有《孙子兵法》的深远,又有《三十六计》的诡谲,读着读着,耳边仿佛便响起了赤羽信之介严谨的声音,如耳提面命,循循善诱。
一段回忆悄然涌上心头——
那是赤羽信之介回东瀛前夕,特意将她唤至身前,亲手将这本书递给她,眼底满是期许与关切。
他顿了顿,罕见地露出些许踌躇,而后仍是那个思虑周全的赤羽军师:“苗王待你之心,苗疆上下有目共睹。但霜你……”
他没有说下去。
雨音霜也没有接话,她知道自己心底藏着什么。
那是独在异乡的人才会懂的不安。不是不信苍狼的情意,是不信自己——不信自己一个异国女子,当真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站稳脚跟,担得起这一国之后的分量。
赤羽看出来了,智者最善筹划人心:“霜,”赤羽将那卷书册放入她掌中,语声放得极轻,却一字一顿,沉稳如磐,“在西剑流时,我曾对你说过——忍者的价值,不在出身,而在功业,君不见荻花题叶祭司?”
雨音霜抬眼。
“他与霜一样,非苗疆土生,非王族贵胄。”赤羽唇角微扬,“然苗疆上下,无人不敬他一声‘祭司’。王上倚之如左右,百姓奉之若万家生佛。”
“何以至此?”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