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卷纬(中)(2/2)
这是个相当正当的理由,因此罗彬瀚只得收起了脸上那点不大光彩的得意,老老实实地聆听接下来发生的事:当那两只鳞兽爬到巢穴的中央区域时,它们的踪迹终于被忙于分析幼苗死因的米菲发觉了。它本想调集更多的身体组织去把它们逮出来,结果却起到了反作用。那两只鳞兽嗅到了洞穴内蠢蠢欲动的危险,马上就开始慌忙逃窜。
在它们发觉情况不对以前,米菲已经让自己的触须从地表绕进了它们进来的地道里。如果它们选择原路退出,事情本会简单得多,可在紧要关头它们倒是突然变得机灵起来,居然能意识到自己可能遭到了埋伏。它们没有选择逃向地表,而是通过岔道钻进了巢穴深处。那正是米菲当时因为忙着育苗而疏于打理的深层区域。它们在那里与它的触须四处周旋,利用某些细小的储物孔躲藏和穿梭。
米菲没有真的使尽浑身解数地去抓捕它们。在当时,它认为最重要的任务是避免这两个不可控因素意外闯入种子库,因此先集中大部分组织将巢穴的核心区域包裹起来,只让少数触须进行象征性的驱赶和搜索。它的策略非常简单:这两只鳞兽需要进食,当它们饿得受不了时就会自己逃出去,而它等待在地表上的触须就会将它们一网打尽。鉴于它们已经成长到了如此难以控制的阶段,它打算在逮住它们以后尽快告知罗彬瀚这次意外风波的经过,接着立刻对它们实施寄生。这样以后就能随时知道它们的大概位置,并在必要时刻使它们停止活动——它说到这儿时便停住了,摆动的触须无疑是在观察罗彬瀚的反应。
罗彬瀚没什么反应。自从他沉迷种地后就变得平和,宽容,愿意用充满理解的眼光看待世间的一切。他现在觉得自己当初不愿让米菲寄生这两只鳞兽完全是大惊小怪,而为了这两只鳞兽不再亲近他就心生怨怼也完全是小肚鸡肠。这世上只有一件事值得真心地去憎恨,那就是给山里那个王八蛋打白工。“你要是觉得这样方便就办吧,”他十分爽快地说,“咱们也不能白养着这两个麻烦精,对不对?至少寄生以后它们会变得更懂事一点,没准还能帮你干点活呢。”
他反复无常的态度与过度爽朗的精神状态显然令米菲心存疑虑。它又不厌其烦地向他强调寄生并不等于精神催眠或肉体操纵。它可以和宿主沟通,但不意味着宿主就一定会听它的。除非这名宿主的头脑足够聪明,聪明到足以理解寄生、恐吓与协商的概念。它只是个食谱广泛的特殊生物,并不是那种能够操纵宿主做出任何身不由己的事,同时还能保持它们意识清醒和身体健全的专业寄生虫。
“我知道,我知道。”罗彬瀚附和着说,“我也被你的同类寄生过的,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我也用不着你真的操控那两个小畜生来替我犁地嘛。你只需要不让它们乱跑就行了。”
“也许,”米菲说,“你需要。”
罗彬瀚又纳闷了:“我需要什么?让它们帮我犁地?咱们现在有那么大的产量吗?”
“你可能会需要它们的帮助。”米菲纠正说,“不是犁地……但你得让它们配合。”
罗彬瀚完全不明白它究竟在说什么,但他渐渐意识到这件事并不止是一次无伤大雅的突发意外,或者让他单纯听来一乐的鳞兽逃亡记。米菲是个很懂得把握轻重缓急的家伙,它不会平白无故地非要把他从梦里叫醒。
“那两个小东西现在究竟在哪儿?”他直截了当地问,“你在底下发现了点什么?”
他希望能得到一个最简单直接的答案,可惜米菲却坚持这件事没法一下子说清楚。它只能先告诉他那两只鳞兽如今正安然无恙地待在底下,某个被它的触须临时封死的房间里。为了防止它们再次逃脱,它甚至专门分化出了一层硬质甲壳来加强收容室的安全性。而它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在此之前,这两只到处逃窜的鳞兽在泥炭井里所做的事。它把这些事非常客观而详细地描述了一遍,罗彬瀚则瞠目结舌地瞧着它。
“它们干了什么?”他呆滞地问。这不是说他没听懂米菲前头的描述,而是他在心理上不大愿意接受自己听见的东西。
作为一个食物消化率高得不可思议的生物,米菲恐怕不太能理解他的心态,认为他是真的没听懂它的细节描述。在片刻思考后,它严肃地对他宣布:“它们在井底进行了大量排泄。”
罗彬瀚安静地瞧着它,过了一会儿后他才说:“你不会想叫我下去打扫干净吧?”
米菲不太明白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连忙告诉他那些排泄物是不需要他去清理的。罗彬瀚刚松了口气,它又接着说:“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看的那些虫子吗?”
“你是说从丘地上带下去的那些?我记得你好像就是把它们放在泥炭井里。那……”
米菲说:“它们已经替完成了你想做的事……如果你真的非常想清理的话。”
罗彬瀚又安静了一会儿。他想了想米菲描述的那个场面,又衡量了一下这种场面和他最近几十天来的遭遇,最终决定用一种平和宽容的态度来面对这件事。“所以,”他说,“之前那两个小东西不肯吃地底下的虫子是因为这个?它们知道这些虫子吃它们的……嗯?”
米菲解释说事情可能并不这样直观。当初罗彬瀚尝试给那两只鳞兽喂食泥炭井中的虫子是在它们闯进地下以前,因此当时那些虫子很可能是未遭污染的,鳞兽只是单纯不喜欢泥炭井中的气味——它补充说,如今看来那气味会刺激它们集中排泄,远超日常生理需求的平均量。
“但这个巢穴以前是有主人的吧?”罗彬瀚说,他还没忘记米菲展示给他的那些残骸,“如果以前住在里头的也是些鳞兽——我不管它们的个头是不是差异很大,只要样子和习性差不多就行——万一它们也往你的泥炭井里干过那事呢?你有没有想过那里可能并不是它们的饲养场,而是,呃,专门干这事的地方?”
说到这儿时他已经很难再表现得像个认真讨论学术问题的人了。他只能勉强把嘴角压下去,不要像个听到低俗词汇就会生理性发笑的小学生。米菲却说:“我想那确实是它们的养殖场。”
“为了什么呢?它们根本不吃养在那里的虫子……不然这个食物链循环也太短了点,是不是?”
当他竭力压下不合时宜的笑容时,一根管状触须慢吞吞地从那些鳞兽挖掘的兔子洞里伸了出来。它把一样东西从地底带了出来,吐在罗彬瀚脚边。罗彬瀚粗粗扫了一眼,觉得它略微有点眼熟。他捡起来后才发现那是上回米菲给他展示过的虫卵块,只是这次长得略微有点不同:卵块的质地似乎变得更软薄了,颜色不再那么深,外围还缠着一曾灰糊糊的絮状物。他有点怀疑地打量那层形态介于蜘蛛丝与毛絮之间的奇怪物质。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它并不是鳞兽的排泄物,至少不是以前拉在他衣袋里的那种。“这是什么?”
米菲告诉他这是上一次昆虫产卵的额外分泌物。它试着消化过少量这种伴生物,认为这种物质成分给它的感觉最接近那种被叫作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的东西。
罗彬瀚茫然地问:“你说像什么?”
“我记得你的同类经常管这个叫,”米菲说,“塑料。”
? ?不好意思,加班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