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4章慎终如始则无败事(1/2)
汜水关西面,骠骑军连绵营垒,如沉默巨兽般蛰伏着。
旌旗飞舞,像是巨兽身上的须发。
偶尔闪现的刀枪寒光,则是巨兽不经意露出的爪牙。
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塬之上,斐潜和诸葛亮并马而立。
二人的披风在风中飘荡,猎猎作响。
斐潜抬头仰望苍穹。
云层厚重。
不过并不像是夏日暴雨之前的那种翻腾奔涌的乌云,反而有些像是陈旧的棉絮,一层迭着一层,低低压在旷野与关山之上,几乎触手可及,将星月的光辉彻底吞噬遮蔽,将世间的一切笼罩。
『孔明,观此天象,明日……或后日,天气会是如何?』
斐潜缓缓的问道。
斐潜多少是有些担心天气。
这也是正常的心理压力所致……
大战之前,任何一个细小的事情,都可能会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作为一军主帅,身上的压力尤为重大。
虽然说冬日阴天是常见的,但是万一下雨下雪呢?
即便是斐潜已经做了一些防雨防潮的准备,但是能不下雨就尽可能的不下雨的好。
诸葛亮微微仰头,伸出手,在夜空之下虚握了一下,似乎是在感知风的气息与湿度。
诸葛亮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回禀主公。此刻云层虽积厚若此,然气息凝滞,云脚纠缠混沌,却无急剧升腾翻卷之势,非骤雨之兆……此刻天象演变之要,窃以为,不在云,而在风……风为雨雪汇聚,消散之枢机也。若南风不起,则雨雪难成。只是……这两日,北风确比前些时日减弱了些许……』
诸葛亮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斐潜,又是补充说道:『即便天象有变……冬日之雨,多为短促冷雨,难成倾盆之势,于攻城器械、士卒行动虽有些妨碍,未必能阻滞大势。只需预作相应防备即可……』
斐潜侧过头,就着远方营火投射来的微弱反光,仔细看了诸葛亮一眼,忽然笑了笑,说道:『素有闻孔明能掐会算,胸藏甲兵,有呼风唤雨,驱策鬼神之能。值此紧要关头,何不登坛作法,借一场北风,驱散累云,还清穹宇,岂不美哉?』
诸葛亮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似乎完全没料到斐潜会在此刻说这样的话,但是很快就明白这是斐潜的戏谑之言,只是为了缓解压力,调整气氛,便整了整被风吹动的衣袖,神色随即转为端正肃然,向着斐潜微微拱手,语气清晰而认真地回应道,『主公取笑了。亮幼承庭训,长而游学,所研习探究者,乃是观测天时星象之规律,勘察山川地理之形胜,揣度人心向背之机微,调理阴阳消长之至理也,绝非方士巫祝禳星祷雨、画符念咒之术。风向之流转,雨雪之成因,皆天地自然运行之常道,人力纵有智巧,所能及者,不过顺应筹谋之,以增利避害耳。岂能真如乡野俚语那般,扇一挥便狂风骤起,咒一念即雨雪纷飞?此等之说,多为方术之徒欺世盗名,蛊惑愚众之语,切不可信以为真。更何况用兵需慎重也,岂可托于虚无幻术?』
斐潜听罢,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土岗上传出老远,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某戏言耳!与孔明说笑一番,以解战前沉闷之气。某岂不知子不语怪力乱神?用兵伐国,决胜之道,在于庙堂之谋算深远,在于士卒之操练精熟,在于器械之坚利巧便,在于粮秣之转运不竭,更在于人心之向背凝聚!岂能将万千性命、社稷重器,寄托于荒诞不经之术法?走走走,莫在此喝风了,且回营中,去看看众军将,已是细算到第几步了……纸上谈兵易,临阵机变难,某倒要听听,他们可还有何疏漏……』
两人谈笑着,一前一后沿着并不陡峭的土岗斜坡,策马缓缓而下。
罗老爷子显然是在自我替代诸葛的时候写嗨了……
其实打个补丁也行,比如说三国演义里面的诸葛大招的CD要很长,二十年才能冷却一次云云,前二十年用在了赤壁之战,后二十年用在了续命之时,这样一来就啪叽一声,将漏洞补了。虽然还有勉强之处,但也说得通了。
不过当下的诸葛亮,显然不是三国演义当中的那位,至少没『学会』什么呼风唤雨之术……
二人回到了营地,刚走近中军大帐,便是听见里面嘈杂的争论之声传来。
二人不由得对视一笑。
大战临近,谁都有压力。
中军大帐里面声音,甚至压过了在大帐周边巡夜士卒整齐的脚步声。
争论并非是泛泛而谈,而是死死咬住了某个具体的战术细节,以及相关的兵力推进的先后顺序,双方各执一词,引据己方操演数据或以往战例,互不相让,嗓门一个比一个洪亮。
待斐潜与诸葛亮一前一后进入中军大帐之时,黄成等人还围拢在中间的沙盘位置,指点着代表关墙的粘土模型,对着代表己方兵力的不同颜色小木俑比划着进攻路线,唾沫横飞地陈述自己的见解与担忧。
帐内炭火正旺,更烘得众人额角见汗,气氛灼热。
直到斐潜步履沉稳地走到上首主位那张铺着虎皮的宽大胡凳前,安然坐下,咳嗽了一声,然后又是加大音量咳嗽了第二声之后,大帐内的众人才发现斐潜回来了,便是骤然停下争执,迅速收敛脸上激动的神色,略显慌乱地各自回归属于自己的位置,按照军阶高低,在沙盘两侧排成两列,齐刷刷抱拳躬身,向斐潜行礼,『参见主公!』
斐潜目光扫过,哈哈笑笑,『诸君议得很是热闹……甚好,甚好……集思广益,方能查漏补缺……』
斐潜没多废话,开门见山的说道,『那么,可已议出个结果来了?先锋重任,谁人来当?』
众军将中,黄成斜瞄了姜冏一眼,拱手傲然道:『末将为先锋!』
斐潜也看了一眼姜冏,然后目光转回黄成身上。
之前这两个人为了争谁是先锋,差点动手打起来,现在总算是争出一二来了。
斐潜朝着黄成点了点头,『汝既为先锋,那么各部之间,如何协同接应?几时开始推进,几时务必抵近?推进途中,若遇敌军阻击,或突发变故,又当如何应变处置?汝可有定议?』
黄成显然胸有成竹,听闻斐潜询问,便是立刻应答道:『启禀主公!末将已反复推演,商议出合击方案!辰时炮击,首轮过后,末将便即刻率本部儿郎前出,行二百步,止!待第二轮炮击后,便以最快速度直抵关墙之下二百步之内!抢立前锋阵地,稳固我军立足点!若不能成,甘当军法!』
黄成语气激昂铿锵,充满了对此重任的自信与当仁不让的豪情。
在这决定性的战役中,先锋之责无疑风险最大,要直面第一波的死亡,但一旦成功立足,破关之功也最为显赫,足以彪炳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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