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3节 身份(1/1)
“你确定那‘恶灵’是光辉教会的教士所变?”卡密罗反复向安格尔确认,每一次得到的都是笃定的答复。他缓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转头对众人说道:“既然知道了恶灵的大致身份,我就知道该从哪里着手...我还要去一趟布兰琪副本。安格尔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钉子,精准楔入学城之灵尚未落定的余音里。风停了,雨歇了,阳光在琉璃穹顶上跃动,可他眼底却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雾——不是布兰琪副本里那种混沌翻涌的灰白,而是某种更沉、更冷的雾,是权能深处未解封的褶皱,是现实与梦境边界被反复摩挲后留下的静电感。学城之灵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凝视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挽留,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它比任何人都清楚,安格尔从不轻易承诺“归来”,也从不随意说“还有一件事”。他每一次转身,都意味着某个早已悬置的谜题,终于到了必须叩响门环的时刻。安格尔抬手,指尖掠过虚空。一道微光自他掌心浮起,非金非银,似水似纱,轻轻一旋,便化作一枚半透明的镜面浮雕——正是布兰琪副本入口那扇枯树门的拓片。镜面边缘尚有细微裂痕,那是上一次强行探查活死人记忆时,权能反噬留下的伤痕。可此刻,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泛出温润的青灰色泽。这是权能树在回应。不是被动承接指令,而是主动校准坐标。梦之晶原的底层逻辑正在悄然改写:过去,“进入副本”是单向通道,由权能树锚定、由守门人开启;而如今,它开始具备一种……回溯性。安格尔闭目,意识沉入权能树最幽深的一支分叉——那里没有枝叶,只有一片寂静的灰烬海,海面之下,沉睡着三枚暗色符文。它们并非术士铭文,亦非古神咒印,而是纯粹由“存在痕迹”凝结而成的印记:一枚刻着西吉蒙德撕开雾沼林屏障时指尖渗出的血珠;一枚烙着柯尔曼在仪世界跌倒时衣袖刮擦地面的纤维断口;第三枚,则微微搏动,表面覆盖着细密鳞纹,正是卡密罗触碰活死人骑士铠甲时,那瞬息闪现又湮灭的文字栏残影。三枚印记,皆源于“现实干涉梦境”的失败尝试。而此刻,它们正缓缓旋转,彼此牵引,灰烬海随之泛起涟漪,涟漪中央,一点微光悄然凝聚——那光,竟与布兰琪副本窗外刚刚消散的云隙间透出的第一缕阳光,频率完全一致。安格尔倏然睁眼。成了。他并未启动“梦境之门”,也未调用“守门人”。他只是将那枚镜面浮雕轻轻按向自己眉心。没有强光,没有轰鸣,甚至没有空间扭曲的褶皱。仿佛只是将一张薄纸贴上皮肤。下一瞬,他整个人便如墨滴入水,无声无息地消融于楼顶的光影之中。再出现时,已是布兰琪副本的枯树门前。风还在吹,但已不再狂躁。雾气也未散尽,却不再是此前那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铅灰色,而是稀薄如纱,在枯枝间缓缓流淌,折射着天光,竟泛出极淡的虹彩。整座院子静得诡异,连鸟鸣都消失了,唯有风拂过树门木板缝隙时,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像无数细小的指节,在轻轻叩击门板。安格尔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三步之外,垂眸审视自己的双手。掌心皮肤下,隐约浮现出蛛网般的淡金色纹路,细看竟是无数微缩的文字栏界面在明灭闪烁,每个界面都只显示一行字,内容各不相同:“探索度+0.0001%”、“关联副本同步率↑”、“现实锚点稳定性+0.7%”……这些数据并非来自权能树,而是直接由他自身的生命体征与周遭环境共鸣生成。文字栏,真的在现实里扎根了。哪怕只是一根须,哪怕只吸食他自身能量为养分。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流动的雾气,落在树门深处。那扇拼接木板后,并非想象中的浓稠黑暗,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半透明的琥珀色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几道模糊人影——刻迈、达克曼、还有那个始终低垂着头的活死人骑士。他们正沿着一条由光尘铺就的斜坡向上行走,坡道尽头,是一座坍塌半边的尖塔轮廓。塔尖断裂处,正垂落一道极细的银线,直直插入下方翻涌的雾沼之中。雾沼的形态变了。不再是此前那种混沌无序的灰白泥沼,而是一片凝滞的、镜面般的深紫色水域。水面平静无波,却清晰映照出天空——可那天空里,悬浮着无数倒悬的枯树,树根朝天,枝桠向下,每一片枯叶的脉络,都与眼前这扇树门的木纹严丝合缝。安格尔瞳孔微缩。这不是雾沼林副本的场景。这是……布兰琪副本的倒影。或者说,是布兰琪副本被“翻转”后的内里。他向前一步。靴底踩在湿漉漉的苔藓上,发出轻微的“噗”声。就在这一瞬,整个院子的雾气骤然加速流转!所有虹彩尽数褪去,重新化为浓重铅灰,疯狂卷向树门。木板上的光华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与此同时,安格尔视野边缘,一行全新的文字栏信息无声浮现:检测到高维观测者介入触发隐藏协议:镜渊回响当前状态:双向映射已激活警告:现实侧锚点能量波动超阈值(98.3%)倒计时:00:02:47倒计时?!安格尔心头一凛。他从未见过文字栏给出明确倒计时。这意味着……布兰琪副本本身,正在对他的存在做出“排异反应”?不,不对。排异反应不会启用“镜渊回响”这种高阶协议。这更像是……一场邀请,一场设定好时限的、不容拒绝的邀约。他不再犹豫,抬脚,一步跨入树门。没有穿越隧道的眩晕,没有空间撕裂的痛楚。他只是向前走,脚下苔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带着奇异弹性的紫色水面。他踩在上面,水面泛起涟漪,涟漪中倒映的却不是他的脸,而是布兰琪副本的庭院——只是庭院里,所有景物都上下颠倒,连那棵枯树,都成了根系虬结于天,枝桠沉入水底。安格尔低头,看见自己倒影中的眼睛,瞳孔深处,正有两枚微小的、旋转的琥珀色漩涡在缓缓成型。他忽然明白了。卡密罗看到的文字栏,不是“突破”,而是“共振”。乌利尔推断的“副本联动”,不是结果,而是表象。真正发生的一切,是布兰琪副本——这个以“被遗忘者”为核心意志构筑的、极度脆弱又极度执拗的梦境——在活死人骑士这个“梦见者”濒死之际,本能地抓住了现实中唯一与它存在深刻共鸣的锚点:安格尔。因为安格尔是“守门人”,是权能树的持有者,更是……当年亲手将布兰琪送入沉睡的那个人。布兰琪副本从未真正独立。它从来就是安格尔权能树上,一根被刻意遮蔽、却始终未曾斩断的隐秘枝杈。它蛰伏于此,等待一个契机,等待一个能同时理解“遗忘”与“守望”双重悖论的人,再次叩响它的门。而活死人骑士的出现,就是那把钥匙。安格尔继续前行。水面倒影里的庭院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清窗棂上积攒的灰尘,看清布兰琪常坐的藤椅扶手上,一道浅浅的、被无数次摩挲留下的凹痕。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倒影中的窗棂——“你终于来了。”一个声音响起。不是来自身后,也不是来自前方。它直接在他颅骨内部震荡,带着陈年旧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安格尔的手顿在半空。倒影中的窗棂,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面布满裂痕的镜子。镜中映出的,不再是庭院,而是一个披着破烂斗篷的身影。斗篷兜帽深深压下,阴影里只露出下半张脸:苍白,干瘪,嘴唇皲裂,却挂着一抹极淡、极疲惫的微笑。是布兰琪。可又不是安格尔记忆里那个总爱踮着脚尖、用树枝在地上画奇怪符号的少女布兰琪。这个布兰琪,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脖颈上缠绕着数道暗红色的、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的纹路,纹路尽头,没入她耳后一片溃烂的皮肉。她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尖轻轻点在镜面上。镜面裂痕应声蔓延,蛛网般扩散,却并未碎裂。裂痕之间,有微光流淌,渐渐勾勒出另一个画面:雾沼林副本中,活死人骑士正跪在坍塌尖塔前,缓缓摘下覆面头盔。头盔下,没有血肉,只有一具被无数银线缠绕、悬浮于半空的……布兰琪的骸骨。骸骨空洞的眼眶里,两簇幽蓝色的火焰,正静静燃烧。安格尔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原来如此。活死人骑士不是“梦见者”。他是“容器”。是布兰琪用最后残存的梦境之力,为自己打造的、游荡于两个副本之间的……替身。她将自己最核心的记忆、最执拗的怨念、最不敢触碰的真相,全部封进了这具骸骨,再借由“恶灵”的传说,将它推入雾沼林副本,成为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滴血的刀。而她自己,则留在布兰琪副本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这扇树门,等待那个能看懂她所有暗语的人。“你一直都知道。”安格尔的声音有些哑。镜中的布兰琪,笑容加深了些,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知道什么?知道你把我关在这里?还是知道你其实……根本不想救我?”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安格尔心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否认。是的。他不想救她。至少,不是以她所期望的方式。他当初封印布兰琪,不是因为厌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绝望。绝望于无法承受她眼中日益增长的、将他视为唯一救赎的灼热光芒;绝望于她日渐失控的梦境之力,正将整个白镜域拖向深渊;更绝望于,他亲眼看着她为了追寻“恶灵”的真相,一步步剜去自己的记忆,割裂自己的灵魂,最终,将自己活成了一个只为复仇而存在的、精密运转的噩梦机器。救她,意味着摧毁她。而摧毁她,等同于亲手杀死那个曾为他点亮第一盏星灯的少女。所以他选择了封印。将她连同她所有的痛苦、执念、以及那个关于“恶灵”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一起锁进这座名为“布兰琪”的副本里。用遗忘作为牢笼,用时间作为锁链。“你错了。”布兰琪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一声叹息,“我不是在等你救我。我在等你……承认你害怕。”她枯瘦的手指,缓缓指向安格尔身后——那里,紫色水面倒映的庭院里,藤椅旁的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本摊开的笔记。纸页泛黄,字迹娟秀,正是布兰琪的笔迹。最新一页上,只写着一行字,墨迹未干,仿佛刚刚写下:【老师说,最可怕的恶灵,从来不在雾沼里。它就住在我们心里,每天夜里,都会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我的名字。】安格尔猛地转身。水面倒影里,藤椅依旧空着。可当他再回头看向镜中的布兰琪时,却发现她的斗篷兜帽不知何时已经滑落。那张苍白干瘪的脸彻底暴露在微光中,而她的双眼……正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平静。“现在,”布兰琪开口,声音如同无数玻璃碎片在颅内刮擦,“你准备好,面对镜子里的恶灵了吗?”话音落下的刹那,安格尔视野中,所有文字栏信息轰然炸裂!无数行新的数据流瀑布般倾泻而下,疯狂刷新:隐藏主线任务解锁:镜渊回响任务目标:直面‘恶灵’之名当前进度:0%(需完成前置:找到‘布兰琪的日记’)警告:倒计时归零时,布兰琪副本将永久性坍缩,所有关联者(含雾沼林副本)将被强制剥离现实锚点,沦为纯数据幽灵!倒计时:00:00:59……58……57……安格尔没有去看倒计时。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布兰琪那双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纯粹的黑色瞳孔上。原来如此。恶灵,从来就不是活死人骑士,也不是某个潜伏在雾沼里的古老存在。它是布兰琪心中,那个为了复仇而甘愿自我献祭、最终与怨念共生的……另一面。而它真正的名字,就藏在那本摊开的日记里。就在他准备转身,去拾取那本日记的瞬间——树门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扇拼接木板,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地、沉重地……向内打开了。门后,不再是紫色水面,不再是倒悬枯树。而是一条铺满灰白色骨粉的小径。小径尽头,雾气最浓处,一座由无数扭曲人形骸骨堆砌而成的、不断开合的巨口,正无声地,等待着他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