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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4章 焦土之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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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熙十四年,延熙十五年,延熙十六年上半年,这两年半,除去天灾之类,算得上是天下最平和的时间。

汉魏吴三国之间,没有刀兵相向,乃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延熙十六年六月,热如火炉的彭城,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汉使庞宏(庞统之子)头戴进贤冠,身着深赤绢袍,手持九节鎏金竹杖,昂首踏入大将军府。

两侧甲士按刀而立,目光皆落于庞宏身上。

司马昭端坐主位,面前漆案上摆着一尊博山炉,青烟袅袅,却掩不住他眼中血丝。

中书监贾充侍立左侧,手中麈尾轻摇。

中书令钟会侍立右侧,正垂目抚弄腰间玉佩。

“庞使君远来辛苦。”司马昭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凤雏先生当年智略冠世,惜天不假年。今见使君风仪,颇有遗风。”

庞宏持节微躬:“大将军谬赞。先父若在,见今日汉室重光,逆魏势蹙,必抚掌而笑。”

此话一出,司马昭和贾充脸色皆是大变。

双方客套完毕,庞宏展开国书,朗声诵读:——

昔大将军遣使入长安,指天为誓:汉罢兵二载,魏当献青徐以谢。

今期至矣,青徐之民望王师如旱苗待霖。望大将军履诺,使二州吏民得归汉化,免动干戈。

若执迷不悟,则天兵南指,恐非彭城所能御也。

期约既至,犹疑何待?莫非大将军欲效公孙渊故事,恃辽东之远而负中夏乎?——

堂内空气一凝。

司马昭苦笑,笑容里掺着无奈:

“使君言重,昭岂敢忘诺?然仓廪府库之移交,民籍田契之整理,非旦夕可成。”

“请宽限六月,至岁末寒冬前,必使吏民北归,城池完璧。”

“六月?”庞宏挑眉,节杖轻顿地面,“两年之期已至,大将军尚言‘六月’?”

“我主有言:‘民望王师,如婴望乳,迟一日则饥一日。’六月之期,恐寒天下归心。”

贾充适时插话:

“使君明鉴。昔光武定河北,亦先安民后收地。”

“今若仓促交割,恐生流民之乱,反伤汉德。六月之期,实为稳妥。”

钟会亦忽然抬首:“庞使君,会有一言。”

“青徐二州,郡国十有二,县邑近百,户簿数万卷,官仓数十座,武库十余处。”

“纵使日夜不休,清点造册亦需三月,况乎迁徙安置?六月之期,已近苛求。”

庞宏转看向二人,目光如剑:“两位所言,宏不敢苟同。”

“若魏国真有心交割,何不早做准备?两年之约,非今日始知。”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昔先父佐昭烈皇帝取益州时,曾言:今因此会,便可执之,则将军无用兵之劳而坐定一州也。”

“奈何当时迟疑,致后来鏖战三年,士卒凋零。”

“今大将军既已许诺两年,何故又生‘六月’之议?莫非欲重蹈刘璋覆辙,迟则生变?”

钟会轻笑:“使君以兵事喻政事,恐非其伦。”

“取州夺郡,贵在神速;交割民政,重在稳妥。若为求速而致生乱,岂非本末倒置?”

司马昭适时浮起恳切之色:

“使君,昭若有异心,天厌之!实是青徐事务繁杂,六月已是最疾之速。”

“若强令一月两月交割,恐郡县崩乱,流民塞道,此非汉国所欲见吧?”

庞宏沉默,手指轻抚节杖竹节。

良久,他缓缓道:“六月太长,长安等不得,最多只给你三月时间。”

“至九月秋收毕,必须交割完毕,此乃底线。”

司马昭暗松半口气,脸上堆起为难:

“三月……罢!既为使君所迫,昭便竭尽所能,三月内必成!”

司马昭暗松半口气,脸上堆起为难之色,沉吟片刻后,忽然整衣起身,朝北长安方向郑重一揖。

他转身面对庞宏时,脸上已换上一种悲天悯人的神色:

“庞使君既执意三月之期,昭……不敢再辞。”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昭尚有一言,望使君转奏汉天子。”

“青徐二州之民,沐浴魏化多年,虽闻王师仁德,然骤改法度,难免惶惑。”

“昭虽愚钝,亦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之理。”

庞宏缓缓道:“大将军此言何意?”

司马昭长叹一声:“昭意,交割之事,当以‘民愿’为先。”

“汉室既以仁义立国,必不忍以刀兵相逼,使百姓流离。”

他向前一步,拱手朗声道:

“故昭在此立誓:交割期内,凡青徐之民,愿北归汉土者,昭当遣军护送出境,赠三月口粮,使其安然归化王治。”

“愿南迁吴境者,昭亦不设关阻,许其携家产南渡,以示汉家‘不阻民择’之仁德。”

他抬头直视庞宏:“如此,则百姓各得其所,汉国得地而不失民心,吴国得民而感汉德。”

“此乃三全之策,亦足彰……大汉仁义之泽被四海,使君以为如何?”

“至于府库钱粮……”他顿了顿,“皆为民脂民膏,昭当尽数发还百姓,以彰汉德。如此,使君可满意?”

这番话冠冕堂皇,偏偏汉以仁义称于天下,逼庞宏不得不接。

庞宏凝视司马昭片刻,忽然也笑了:

“大将军……真是用心良苦,莫非是欲以‘仁义’为名,行‘迁民’之实?”

司马昭面露委屈之色:“使君何出此言?昭正是体恤汉国‘仁义’之名,方有此议。”

“若汉国不欲彰显仁德,执意强迁硬夺……那昭亦无话可说,唯遵命而已。”

庞宏沉默片刻,最终缓缓道:“大将军既如此‘深明大义’,外臣便如实回奏。”

“唯望九月之期至时,所见青徐之地,乃是‘完璧归汉,民心归附’。”

他特意在“民心归附”四字上加重,持节一礼,转身离去。

——

庞宏车驾刚出府门,一名校尉疾步入内急报:

“大将军!彭城市井忽有流言传播,说两年前密约‘汉罢兵二载,魏当献青徐’之事。”

“如今传得妇孺皆知!更有甚者,说大将军本无诚意,拖延时日,实为备战抗汉!”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得司马昭脑门嗡嗡作响。

贾充脸色煞白。

钟会却眯起眼。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司马昭无力地跌坐,喃喃道,“那冯永,绝不会就只派出这么一个人过来……”

“好一招市井为刃……”钟会缓缓道,“庞宏入城不过半日,流言已遍传街巷。”

“此非临时布置,必是汉国细作潜伏日久,待今日发难。”

司马昭猛地起身,想要一脚踹翻漆案,最后却又收住脚。

想要怒骂,又只敢压低嗓门,咬牙说道:

“冯永……既要某的地,我应了便是,你这般做,还要某身败名裂不成!”

贾充急道:“大将军,此时追查……”

“迟了!”钟会打断,冷静地说道,“流言既出,如泼水难收。”

“当务之急是反制,他汉国要‘信义’之名,大将军便给他‘信义’之实。”

司马昭转头:“士季何意?”

钟会躬身:“大将军方才已许‘三月之期’,此约众目睽睽,不可更改。”

“然‘如何交割’,却大有文章。”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青徐各郡:

“汉国要的是‘完璧归汉’,城池、仓廪、民户,一样不少。”

“那我等便依约而行,只是这‘璧’……空璧亦是完璧。”

司马昭眼中凶光一闪:“说下去。”

“明面上,各郡县照常造册、清点,遣吏员每日向汉使呈报进度,以示诚意。”

“暗地里,执行‘焦土之策’:焚粮仓、迁大姓。”

钟会顿了顿,“只是此事需专人主持,既要熟知青徐民情,又不可心软,且需官职足够,能镇住各郡太守。”

司马昭看向贾充。

贾充连忙低头:“臣……臣愿效力,然中书监事务繁杂……”

“公闾确不宜离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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