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八百七十七章 共识(1/1)
“我也是这个意思。”郭嘉缓缓地开口说道,“未来那边的人走到这一步的时候,有问题的可不仅仅是那边的人,还是我们这些人的安排,因为所有人都能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会反,然后我们将自己最忠心,为了这个国家抛头颅...“我找你来,是因为你当年在江东时,就做过类似的事。”陈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铁钉楔进空气里,连烛火都微微一颤。周瑜抬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道细密的金线——那是建安七年未央宫赐下的云锦,纹路里暗绣着“风起青萍”四字。他没笑,只静静看着陈曦,等下文。“赤壁之前,你率三万水师逆流而上,佯攻夏口,实则弃舟登陆,绕过樊口要塞,在竟陵平原伏击曹仁后军补给线。”陈曦语速平稳,仿佛在翻阅一份早已泛黄的军报,“那一战,你烧了七十二车粮秣、三十七架云梯、十六面将旗,还顺手劫了曹军新募的三千江东降卒。事后曹仁追击三百里,你在汉水支流设伏,用竹筏载火油顺流而下,把对方前锋烧得人仰马翻。”周瑜垂眸,喉结微动:“那会儿是逼出来的。”“现在也是。”陈曦直视着他,“于禁不是没有退路,而是退路已被奥斯文钉死——钵罗耶伽以北,恒河泛滥期未过,浮桥难架;以南,库斯罗伊亲率五万重步扼守婆罗斯隘口,两翼山势陡峭,飞鸟难渡;向东,汉室援军尚在羯陵迦整编,最快也要二十日才能越过塔尔沙漠东缘。唯独向西……”他顿了顿,手指在案几上缓缓划出一道弧线,从钵罗耶伽向西,经摩腊婆、乌贾因,直指阿逾陀——贵霜旧都,如今仍是帝国粮仓与铸币中心。“西边空虚,但不等于无防。”白起忽然插话,声音如刀刮石,“奥斯文临行前,必留有后手。”“对。”陈曦点头,“所以我让袁胤调了三份密档过来。”他朝袁胤颔首,后者立刻捧出三卷竹简,分呈皇甫嵩、韩信与周瑜。皇甫嵩展开第一卷,眉峰骤然一压:“‘赭衣营’?这名字……”“赭衣营,贵霜内廷卫戍第三序列,编制不满八千,但全员披重甲、持长戟,专司宫廷与王陵守备。”陈曦解释道,“按常理,这种部队绝不会调离核心区域。可马辛德刚才说了,韦苏提婆一世曾让他指点青壮——其中有一批人,被秘密调入赭衣营,改称‘赭衣新军’,统帅正是当年被马辛德点名、后投奔竺赫来的那个年轻人,名叫迦毗罗。”“迦毗罗?”兰加拉低呼一声,“他不是在三年前的鹿野苑叛乱中被斩首了吗?”“首级是假的。”马辛德平静接话,“那场叛乱,是我替竺赫来设的局。迦毗罗活了下来,带着三百亲信潜入赭衣营,用三年时间把八千老兵全换成了自己人。他们不穿赭衣,改着玄甲,盔缨染黑,夜间巡营时,连宫门守将都认不出。”周瑜指尖一顿,竹简边缘已微微发白:“所以赭衣新军,实际是南贵最精锐的突击力量,专为反扑而生。”“不止。”陈曦取出第二卷,“这是拂沃德去年冬在藏区传回的情报——他在雅鲁藏布江上游发现一支贵霜斥候队,装备与赭衣新军完全一致,但旗帜上绣的是‘双蛇缠剑’,而非赭衣营的‘赤日衔环’。”“双蛇缠剑……”韩信眯起眼,“那是大月氏古部族‘蛇裔’的徽记,早已失传百年。”“没失传。”马辛德摇头,“蛇裔后人一直藏在兴都库什山脉西侧,世代为贵霜王室豢养死士。拂沃德找到的,是蛇裔与赭衣新军合练的‘影甲营’,人数不过两千,但人人能夜战、善攀岩、通毒术。他们不走大道,专挑雪线以上无人区穿行,三日内可自喀布尔直抵阿逾陀城外五十里。”袁胤适时递上第三卷,陈曦未展,只将竹简轻轻推向周瑜:“最后一份,是于禁昨日刚送来的急报。他在钵罗耶伽西城墙发现一处塌陷——不是被攻破的,是人为凿开的,内侧砖缝里嵌着半枚黑曜石箭镞,形制与蛇裔猎弓所用一致。”满室寂静。烛火噼啪一爆,映得众人面色忽明忽暗。周瑜终于笑了,那笑却冷得像戈壁滩上的霜:“所以奥斯文根本没打算让于禁活着突围。他故意放西墙薄弱,诱于禁往西,再让影甲营在半途伏杀——既除心腹大患,又嫁祸蛇裔,让南北贵霜彻底撕破脸。”“嫁祸?”朱儁皱眉,“蛇裔若真动手,岂非坐实叛逆?”“蛇裔不会动手。”马辛德淡淡道,“他们只听命于赭衣新军的铜符,而铜符在迦毗罗手里。迦毗罗若死,蛇裔便散作流寇;迦毗罗若活,蛇裔就是贵霜最锋利的匕首——只可惜,这匕首,早被磨成了双刃。”陈曦缓缓起身,踱至窗边。窗外,未央宫角楼檐角悬着一盏青铜风灯,灯焰在夜风里摇曳不定,却始终不灭。“于禁西进,表面是换家,实则是赴死局。”他背对着众人,声音沉缓如钟,“但死局里,总有一线生机。”周瑜搁下竹简,指尖轻叩案几:“说下去。”“影甲营走雪线,需绕行白沙瓦谷地,那里有片‘哑泉林’,十年九旱,林中泉水含硫甚重,饮之即哑,久居者喉骨钙化,声带僵死。”陈曦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于禁若知此地,可遣精锐百人,扮作商队,携陶瓮三十具,瓮中盛满掺了硝石粉的井水——哑泉林旁有处断崖,崖底渗水成潭,潭水清冽甘甜,正宜取水。商队‘偶遇’影甲营,‘不慎’打翻陶瓮,硝石混入潭水,影甲营饮后三日之内,咽喉灼痛,咳血不止,夜战之能折损七成。”皇甫嵩眼中精光一闪:“然后呢?”“然后于禁主力不走大道,反抄哑泉林北侧干涸河床。”陈曦摊开一张羊皮地图,指尖点在一条几乎被风沙掩埋的旧河道上,“这条‘蝎尾道’,是大月氏西迁时遗存的商路,宽仅容两骑并行,但可避过婆罗斯隘口所有哨卡。沿河床西行三百里,便是乌贾因平原——贵霜第二大粮仓,驻军仅一万二,且多为征发民夫。”“乌贾因守将是谁?”韩信问。“班基姆的幼子,达摩波罗。”马辛德答,“今年十九岁,去年才接任守将,麾下将领十之七八,是我当年指点过的青壮。”陈曦颔首:“所以于禁拿下乌贾因后,不必屠城,只需开仓放粮,再当众焚毁班基姆亲笔签发的征粮令——贵霜民间早已怨声载道,达摩波罗若负隅顽抗,城内民夫必反;若弃城而逃,班基姆威信扫地,南贵军心动摇。”“妙!”朱儁抚掌,“釜底抽薪!”“不妙。”周瑜却摇头,“乌贾因一动,迦毗罗必知于禁识破影甲营行踪。他若放弃伏杀,转而直扑阿逾陀,于禁粮草辎重尚未运抵,强攻坚城,胜算不足三成。”“所以他不会去阿逾陀。”陈曦微笑,“他会回兵东返——因为阿逾陀城内,藏着一样东西。”“什么东西?”袁胤脱口而出。陈曦未答,只看向马辛德。马辛德沉默片刻,缓缓道:“‘梵天金册’。”满座皆惊。兰加拉失声道:“那不是传说中记载贵霜立国三十六种秘仪、七十二道王权神授之证的圣物吗?自韦苏提婆一世登基后,就再无人见过!”“它在阿逾陀地宫最底层。”马辛德声音低沉,“但地宫入口,不在王宫,而在城西‘婆罗门书院’藏经阁第七层——那间屋子,供奉的是‘初代大月氏王’塑像。塑像右手握着一卷竹简,竹简中空,内藏一把青铜钥匙。钥匙插入藏经阁地板某块青砖的孔洞,地宫门才会开启。”“你怎么知道?”周瑜盯着他。马辛德抬眼,目光如古井深寒:“因为那把钥匙,是我亲手铸的。”众人呼吸一滞。“当年韦苏提婆一世登基,我主持修建地宫。”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他让我铸三把钥匙:一把真,两把假。真钥匙能开地宫,假钥匙插入,则触发机关,地宫三层石闸同时落下,永封其内。而三把钥匙的齿痕,唯有我一人记得。”陈曦接过话头:“所以于禁若真攻到阿逾陀,不必硬闯王宫,只需拿下婆罗门书院,取钥匙开地宫——哪怕只抢出半页《梵天金册》,印上于禁印章,再派人快马送往秣菟罗、犍陀罗各处佛寺,贵霜所有婆罗门都会陷入信仰崩塌。班基姆若还想维持统治,就得承认于禁是‘天罚之使’;若不认,各地寺院必然自立戒律,南贵军政体系,一日之内瓦解。”“这……”朱儁喃喃,“这比攻城略地还狠。”“这才是真正的换家。”陈曦一字一句,“不夺其土,而夺其神;不伤其民,而蚀其心。”烛火倏然暴涨,映得他眼底一片幽邃。周瑜久久凝视着那张羊皮地图,良久,忽然伸手,将地图上“阿逾陀”三字用指甲狠狠划了一道深痕。“既然如此,”他抬眸,声音清越如裂帛,“我就替文则,把这道痕,刻得再深些。”他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枚青玉佩——佩身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鹭,羽尖一点朱砂,鲜红如血。“此佩名为‘衔枝’,乃我弱冠时,孙伯符亲手所赠。”他将玉佩按在地图“哑泉林”位置,指尖用力,朱砂沁入羊皮纹理,“昔年他教我:白鹭衔枝,非为筑巢,实为试风。风若向东,枝落江东;风若向西,枝葬异域——但只要枝在喙中,风便永远无法折断它的颈。”他松开手,玉佩稳稳嵌在地图上,朱砂如血未干。“我这就写信。”周瑜转向袁胤,“命驿卒即刻加急送往钵罗耶伽。信中只有一句——”他停顿,目光扫过皇甫嵩、韩信、白起、兰加拉、马辛德,最后落在陈曦脸上:“‘风起西陲,枝犹在喙。’”袁胤躬身领命,转身疾步而出。室内重归寂静,唯余烛火轻响。陈曦走到周瑜身边,望着那枚嵌在地图上的玉佩,良久,忽道:“公瑾,你当年在竟陵烧曹军粮车时,可想过自己也会成为别人眼中的‘风’?”周瑜未答,只将左手按在案几边缘——那里,一道极淡的旧疤蜿蜒而上,隐入袖中。那是赤壁之战前夜,他亲手割开自己左臂,以血代墨,在军令状上按下指印的痕迹。“风从来不是谁造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如铁石坠地,“风是天地呼吸之间,漏出的那一丝缝隙。”窗外,风势骤然转烈,吹得未央宫檐角风铃叮咚作响,一声紧似一声,仿佛无数白鹭振翅掠过苍穹,羽尖划破长夜,直向西去。而西边,钵罗耶伽的城墙上,于禁正独立风中。他右手指节已冻得青紫,却仍死死攥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信纸一角,沾着几点未干的朱砂,像几滴凝固的血。信末,一行小字力透纸背:【风起西陲,枝犹在喙。】于禁缓缓抬头,望向西方。暮色正浓,远山如墨,唯有一线天光,倔强地劈开云层,斜斜刺向乌贾因方向。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悲喜,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随即,他将信纸凑近身旁火把。橘红火焰“腾”地窜起,舔舐纸角,迅速吞没朱砂、墨字、纸背那枚小小的白鹭印——火光映亮他瞳孔深处,一点幽微却执拗的光,正悄然燃起。同一时刻,哑泉林断崖之上,两个裹着灰褐色斗篷的身影悄然伏下。为首者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却刻满风霜的脸。他取出一个陶瓮,小心撬开盖子,瓮中清水泛着诡异的微蓝。他低头嗅了嗅,皱眉,又从怀中摸出一块黑曜石碎片,在瓮沿轻轻一划——石屑簌簌落入水中,水面顿时腾起一缕极淡的白烟。“硝石粉混了冰晶粉。”他低声对同伴道,“影甲营若饮,三日之内,喉如刀割,咳血如涌,更兼四肢酸软,攀岩无力。”同伴点头,从背后解下一个布囊,倒出数十粒黑褐色种子:“哑泉林里,只有这种‘哑雀藤’的籽,能解此毒。咱们把种子撒在断崖南侧岩缝里,等他们咳血时,自然会寻药。”年轻人嗯了一声,目光投向断崖下方——那方清冽甘甜的潭水,正静静映着渐沉的夕阳。“于将军说得对。”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风若向东,枝落江东;风若向西,枝葬异域……可只要枝在喙中,风,就永远无法折断它的颈。”话音未落,一阵狂风骤然卷过断崖,掀起二人斗篷,猎猎如旗。风里,似乎真有白鹭振翅之声,由远及近,穿云裂石,直向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