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完的使者(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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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金色的眼睛在花苞里待了七天。七天里,它看着树、花、人与路,看着灰烬走路,看着跟着蹲在小树旁,也看着那些来来往往,在树根边坐下等待的人们。它不常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看够了,便眨一下眼,然后继续凝望。灰烬有时会坐在苞前对它说话,告诉它根走了,芽走了,炬也走了;告诉它来了什么人,留下了什么种子,又种下了什么花;告诉它那朵“未”字花开了,空花谢了,手上的印记也消失了。它静静地听着,从不回答。但灰烬知道它在听,因为每当他说完,那只眼睛就会轻轻眨一下。 第七天清晨,风中又飘落了一块木片。这一次,它既不是来自根的方向,也不是来自芽的方向,而是从北方而来。那是一块小而方正的木片,上面刻着一个字——路。灰烬捡起它,翻过来,看见背面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贯穿两端。线的起点有一个点,标注着“树”;终点也有一个点,标注着“河”。是芽的笔迹。她去了河边,去了那条干涸的、她曾去挖黑土的河边。河里现在有水了吗?她又在那里做什么?灰烬不得而知,但“路”字就在那里,那条线就在那里。她在走,走着她自己的路。这就够了。 跟着走过来,端详着那条线。“芽姐姐去了河边。”灰烬点点头:“嗯。她以前常去那里挖黑土种花,也许现在就住在那儿了。”跟着把木片翻过来,指尖摩挲着那个“路”字。“她会回来的。路是弯的,”她说,“弯着弯着,就回来了。”她把木片还给灰烬,灰烬则将它珍重地揣入怀中,和根留下的那块、以及芽的第一块木片紧紧放在一起。 那天上午,南边来了一队人。一行九人,都穿着绣有金色“完”字的白袍。为首的是一位长须及胸的老人,胡须白如冬雪。他手持一根木杖,杖头镶着一颗透明的种子,里面那个“完”字硕大而明亮。他走到灰烬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未”字花上。 “未。”他开口,声音和之前那个人一样,只一个字,却吐得极重,像在咀嚼什么坚硬的东西。 灰烬迎上他的目光:“你从哪里来?” 老人指向南方:“从‘完’的国度来。在那里,所有人都活在‘完’字花下。够了,便不走了;够了,便不等了;够了,便不种了。够了,便阖上双眼。”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我们是来邀请你们的。你们在此处,尚‘未’圆满,仍嫌‘不够’,总要行走。难道不累吗?跟我们去吧,一旦够了,便再无劳累。” 灰烬望向那朵“未”字花,它仍在旋转,缓慢而轻柔,宛如呼吸。不够,但生命不息。“我们不去。”他回答。老人问:“为何?”灰烬想了想,说:“因为不够。不够,才有可看之物。够了,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们还想看。”老人沉默了,久久地注视着那朵“未”字花,才再度开口。 “看什么?看树?树终将枯萎。看花?花终将凋谢。看名字?名字终将淡去。看人?人终将离去。你们看了这么久,还没看够吗?” 灰烬摇摇头:“没有。” “何时才够?” 灰烬指向那只金色的眼睛:“它从遥远之地来看我们,看了七天,仍未看够。它还要看,我们也要看。” 老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着那只在花苞里一眨一眨、闪着金光的眼睛。他凝视了许久,终于垂下头。 “你们和它一样,永远看不够。看不够,便永远在路上。路,没有尽头。”他转身向南走去,几步之后,又停下回望灰烬。“我们会在‘完’字花下等你们。等你们看够了,走不动了,再来找我们。”他走了,他身后的人也随之离去。灰烬望着他们的背影,他们的步子很慢,每一步却又迈得很大,透着一股赶路的急切。可他们分明是去往“完”的国度,一个到了就再也不用赶路的地方。他们却在赶。灰烬笑了,那笑容不同于以往,那是一种看见自己与他人都奔波在路上,只是终点不同时,了然于心的笑。 那天下午,跟着在小树下发现了第一颗种子。它并非从树上坠落,而是从土里长出。小小的,黑黑的,和芽从河底挖出的那颗一模一样。它从洞边的蘑菇下探出头来,乌黑发亮。跟着蹲下,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手心。那颗种子凉凉的、硬硬的,带着一丝沉甸甸的分量。她凝视了许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灰烬面前。 “叔叔,我的树结种子了。” 灰烬接过种子,端详着它。黑黑的,小小的,与寻常种子无异。但它确实是从跟着的树下长出来的——是她的树,结下的第一颗种子。 “种下去。”灰烬说。 跟着望着手心的种子:“种在哪儿?” 灰烬指了指她的树:“就种在旁边,种在根的旁边。它会再长出一棵树来。” 跟着蹲下身,在树根旁用手挖了个小坑,将种子轻轻放入,再覆上泥土。土盖上的瞬间,那里闪烁了一下,那光芒黑而亮,一如当初芽的花朵绽放之时。她跪在那里,久久地望着那片土地。 “它会长大的。”跟着轻声说。 灰烬点头:“会的。” “长得像这棵一样大吗?” 灰烬看看那棵小树,它依然小巧,只比人高出一点。但它的根在蔓延,叶在生长,未来还会更高大。 “会的。很久很久以后,也许会比这棵更大。” 跟着笑了,那笑容也不同于以往,那是一种亲手种下希望,心中有了盼头时才会绽放的笑。她跪在那片微光的土地前,看了很久很久。 傍晚时分,那只金色的眼睛开口了。声音并非从花苞中飘出,而是直接响彻在灰烬的脑海。他正走在路上,脚下沙沙作响,司徒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那颗种子,是‘未’字花结的吗?”灰烬停下脚步:“不是,是跟着的树结的。她的树,也有种子了。”司徒星沉默了片刻,才说:“好。种下去,会长成新的树。新的树,结新的种子。新的种子,种下去,长更多的树。够了。” 灰烬站在路上,遥望着那棵大树。大树的种子随风远扬,在异乡扎根,长成别的树。跟着的小树,也结出了自己的种子。种子种下,又会长出新树。树会越来越多。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会覆满森林。每一棵树下,都有人在走路、等花、种下自己的名字。够了。 是夜,灰烬靠着大树,坐在树根旁。跟着偎在他身边,枕着他的腿。她今天种下了第一颗种子,心中满是安宁与喜悦。 “叔叔。” “嗯。” “那颗‘完’字种子,你还放在怀里吗?” 灰烬从怀中掏出它。它依然在那儿,光洁、浑圆,完整无瑕。没有被阿蝉的土染黑,没有被根的木片磨损,也没有被芽的黑印沾染。它仍是它自己,一个圆满的“完”。 “在。” “你要种下它吗?” 灰烬凝视着那颗种子。种下它,便会长出“完”字花,便会“够了”,便再也无需行走。可他还不想够,还想继续走,继续看。 “不种。留着。等哪天真的走不动了,再种。” 跟着点点头,靠着他的腿,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那天夜里,灰烬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大树之巅,无数的花朵在身旁盛开,无数的名字在周围旋转。他低头俯瞰,看见跟着种下的那颗种子。它已破土发芽,长成一棵纤细而笔直的幼苗。它站在跟着的小树旁,像一个孩子依偎着大人。他凝视着那棵幼苗,心中豁然开朗:这,就是“未”。不够,所以还要生长。还要再长一棵,再长一棵,再长一棵……直至长成无边的森林。
他笑了。那笑容不同于以往,是一种看见未来后的笑。
他醒来时,天光未亮。那颗种子仍安睡在他怀里,圆润而明亮。他将它取出,托在掌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它放回去,贴着心口,与根的木片、芽的木片、阿蝉的土块放在一处。未,够,等,墨,路。这一切都是他,都是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