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晒谷场一铺开,称谷入仓全成抓人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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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安盯着第二界的数,忽然道:“父皇,儿臣觉得这旧耗损,比旧报数还省事。”
朱元璋看他。
“怎么说?”
陆长安指了指两张案上的数。
“好田多出来的粮,扣进耗损。坏田缺出来的粮,也写成耗损。好事坏事全归它管,它比户部还忙。”
邵主事脸色一青,却不敢抬头。
朱标眼神微沉。
“耗损成了平账口。”
他把这句话写进册中。
“好田增实,以耗扣去。坏田亏实,以耗遮掩。”
陈福看着那两行字,低声道:“殿下,这一笔若入底档,往年仓耗皆得重核。”
朱标道:“要的就是重核。”
陆长安听见“重核”两个字,眼前微微发黑。
重核两个字,听着像规矩。
实际全是活。
朱元璋却看着朱标,眼底有一层极深的冷意。
“继续定。”
朱标提笔。
“自今日起,西河口秋收入仓,耗损不得先扣,不得总抵。各界晒耗、扬耗、脚耗、仓耗分列。耗中见饱谷者,封为吞粮物证。”
朱元璋道:“准。”
朱标这一笔刚落下,晒谷场边便有人先撑不住了。
一个负责搬谷的脚夫忽然往后缩了一步。
石通眼神一厉,直接抬手。
“拿住。”
两个军汉上前,把那脚夫按在地上。
小吉子忽然指着他腰后。
“石千户,他腰绳上有谷。”
石通伸手一扯,从那脚夫腰后扯出一只小布袋。
布袋不大,可扎得紧。
倒出来时,里面全是饱谷。
场上几名脚夫脸色全变。
陆长安看着那布袋,沉默了一下。
好。
脚耗也来了。
这粮从席上到仓口,还没走几步,已经被吃了三回。
朱元璋脸色沉得吓人。
“这也是旧法?”
那脚夫抖得说不出话。
石通一脚踢在他肩上。
“说!”
脚夫哭喊道:“小的是跟着旧规拿一把脚谷!场上一直如此,搬晒辛苦,仓里会留脚谷,小的只拿这一点!”
陆长安问:“一点?”
脚夫哭着道:“每人一小袋。”
陆长安看了看晒谷场上的脚夫。
十几个。
每人一小袋。
每日几场。
每庄几日。
再加上晒耗、扬耗、仓耗。
这哪里是一点。
这是一排小嘴,挂在粮线上慢慢啃。
朱标的笔停了一瞬。
随即落下。
“脚谷私取。”
朱元璋没有立刻杀人。
他只是看着那一只小布袋,问朱标。
“你说怎么定。”
朱标道:“脚夫应给饭食工钱,由账上明给。私取脚谷,一律按盗官粮论。今日所搜脚谷按界归回,记入耗损反核。”
朱元璋道:“准。”
脚夫们齐齐瘫伏下去。
陆长安看了朱标一眼。
太子这一下很稳。
他没有只抓几个偷谷的人了事。
他把“脚谷”这条旧习惯从耗损里剥出来,按盗官粮定性,又把该给的饭食工钱压回明账。
这就断了旧口子。
也堵了后头拿“底下人辛苦”求情的路。
陆长安忽然觉得,朱标如今真越来越像能接事的人了。
稳得让人省心。
也稳得让他更逃不掉。
到了午后,第一批谷终于走到入仓口。
西河口小仓就在晒谷场后头,仓门已经被蒋瓛封过一次,今日重新开封,门边贴着新封条。
仓口前摆着最后一案。
入仓称。
仓册。
封签。
严顺被押跪在案边,脸色灰败。
换上来的副仓头两腿发软,捧着仓册的手一直抖。
朱标站在仓口,看着第一界正谷过称。
“读数。”
陈福报:“第一界,田头折算二十二石上下。晒前二十三石四斗,晒后、扬筛后,入仓前二十二石四斗。耗合一石。”
朱标问:“旧耗应扣多少?”
邵主事声音干涩。
“二石三斗。”
朱标道:“多扣一石三斗,按旧法本该去何处?”
没人答。
朱元璋看向严顺。
严顺整个人一颤。
“回陛下,旧耗入耗袋,耗袋另筛,碎谷、瘪谷作饲料或杂用……”
陆长安问:“饱谷呢?”
严顺嘴唇发白。
“饱谷,饱谷应归正仓。”
“应归。”
陆长安重复了一遍。
“那实际归了吗?”
严顺说不出口。
朱元璋道:“开耗袋。”
蒋瓛亲自带人,把上午封下的几只耗袋搬到案前。
一袋袋打开。
碎壳有。
瘪粒有。
饱谷也有。
饱谷混在耗袋里,黄得很干净。
朱元璋看着那一片谷,眼神几乎没有温度。
“这就是你们的耗损。”
严顺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饶命!”
朱元璋没有看他。
“蒋瓛,仓头、筛手、称手、带头脚夫,全部押下。仓册、耗袋、称斗、旧耗册,一并封。”
“臣领旨。”
蒋瓛一摆手,锦衣卫立刻拿人。
晒谷场上没有喊冤声能喊完整。
刚开口,就被堵了嘴。
陆长安站在旁边,看着一只只耗袋被封,忽然觉得那些袋子不像粮袋。
像一张张旧嘴。
平日看不见,今日被粮撑开了,才知道它们一直在吃。
朱标没有停。
他把第一界入仓数亲手写进新册。
“第一界,入仓二十二石四斗,耗一石。旧耗多扣一石三斗,无实耗可依。耗袋见饱谷,封物证。”
写完,他抬头看向邵主事。
“户部候核照抄。”
邵主事脸色发白,却不敢慢半分。
“臣领命。”
朱标又看向陈福。
“御前底档照入。”
陈福躬身。
“奴婢领旨。”
第一批真谷入仓。
仓门内,新封的谷袋按界码放。
每一袋都挂了小签。
田界。
称数。
耗数。
入仓数。
小小几张签,却像把粮从旧账里拽回了地上。
朱元璋看着仓内第一排谷袋,神色没有半点喜色。
他问陆长安:“看明白了吗?”
陆长安心里一紧。
这种问题通常没好事。
他斟酌了一下,道:“父皇,儿臣看明白一点。”
“说。”
“粮从田里到仓里,路其实不长。”
陆长安看着晒谷场,又看着仓口那些被封起来的耗袋。
“可他们在这条短路上,硬是修了好几张嘴。晒耗吃一口,扬耗吃一口,脚谷吃一口,仓耗再吃一口。等粮真进仓,账上还说这是天该少的。”
朱元璋眼神更沉。
陆长安补了一句:“老天要是知道,估计也嫌冤。”
陈福低下头。
石通绷着脸。
朱标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很快被冷意压住。
朱元璋却被气得眉心跳了一下。
“你少拿老天说嘴。”
陆长安立刻闭嘴。
朱元璋看向朱标。
“定。”
朱标提笔,在新册封面内侧落下一行。
“粮从田出,界牌随行。称、晒、扬、运、仓,步步分记。凡以旧耗先扣、总耗相抵、耗中藏实者,皆作吞粮论。”
这一次,朱标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钉进木案里。
晒谷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朱元璋看完,只说:“准。”
陈福立刻让人分抄。
蒋瓛封物证。
石通重新布人守仓口。
小吉子蹲在耗袋边,把混在里面的饱谷一粒一粒拨出来,手指上全是谷芒刺出的红痕。
陆长安走过去,低头看他。
“还看?”
小吉子抬头,脸上沾着灰。
“陆公子,饱谷和瘪谷混在一处,若不分出来,后头他们又说看不清。”
陆长安沉默片刻。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懂怎么少返工了。”
小吉子咧了咧嘴,又赶紧低头。
朱元璋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你教得不错。”
陆长安后背一凉。
这话从老朱嘴里出来,听着一点也不像夸。
果然,朱元璋下一句便落下。
“明日继续盯。”
陆长安闭了闭眼。
来了。
他就知道。
“父皇,儿臣今日从晒谷看到入仓,已经很完整了。”
朱元璋冷声道:“今日只是西河口第一仓。”
陆长安艰难道:“还有几仓?”
没人回答。
不回答,比回答更吓人。
朱标平静地补了一刀。
“西河口只是一庄。今日这套口径若立住,邻近几处皇庄的旧耗、旧报、旧仓册,都要照此反核。”
陆长安缓缓看向朱标。
殿下,你如今说这种要命的话,真是越来越顺口了。
朱标像没看见他的眼神,继续道:“今日先立住第一仓。明日看各庄送来的旧耗册,哪些与西河口同数同扣。”
陆长安眼前一黑。
又是这个熟悉的味道。
清沟十二役。
竹筐折损三只。
如今怕不是晒耗、扬耗、脚耗也都一模一样。
旧法真是懒得很。
连吃人的牙印都长得齐。
傍晚时,第一仓封完。
仓门重新贴上封条,陈福亲手压印。
蒋瓛把严顺等人押走。
晒谷场上的谷席还没完全收起,夕阳落在满场谷壳上,黄得刺眼。
朱元璋站在仓门前,声音冷沉。
“今日这一仓,按真数入了。谁再拿旧耗损说话,就让他先把耗袋里的饱谷吃了。”
众人伏地。
“遵旨。”
陆长安听着这话,心里竟然觉得有点实在。
让人吃饱谷,总比让粮被他们吃掉强。
朱标将今日新册合上,递给陈福。
“晒谷场所见,入御前底档。明日调邻庄旧耗册、仓耗册、入仓回单。凡耗数齐整的过分者,先列候核。”
陈福躬身。
“奴婢领旨。”
陆长安抬头望天。
他原本只想少挑几桶水。
后来想少返几趟工。
再后来想少踩几天泥。
如今倒好。
水进了田,田进了账,账进了粮,粮又把仓口咬开了。
他越想少干点,活越像长了眼睛,一路追着他跑。
朱元璋翻身上马前,忽然回头。
“陆长安。”
陆长安拱手。
“儿臣在。”
朱元璋盯着他,眼神沉得厉害。
“你这混账,嘴上天天嫌麻烦,手一伸,就把麻烦藏身的地方都掀出来。”
陆长安心里苦。
“父皇,儿臣也想不掀。”
朱元璋冷笑。
“晚了。”
陆长安无言。
这两个字,比今日所有封条都结实。
远处,一个小宦快步跑来,跪在陈福身边,双手呈上一只薄匣。
陈福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沉。
朱标问:“何事?”
陈福低声道:“殿下,邻庄送来的秋收旧耗预册到了。”
朱元璋看过去。
陈福把册页递上。
朱标翻开第一页,手指停住。
陆长安离得不远,也看见了。
晒耗一成。
扬耗半成。
脚耗半成。
仓耗一成。
数目齐得像拿一个模子压出来的。
朱标抬眼,看向晒谷场上刚被封住的耗袋。
朱元璋的脸色彻底冷下去。
陆长安缓缓吸了一口气。
得。
西河口这一仓刚活过来,邻庄旧耗册已经先露了同一副牙印。
这口粮线上的嘴,显然不止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