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云胡不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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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额头抵着血衣上那个未写完的“人”字,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在死寂的牢房里,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火苗。
诏狱死囚区的石墙,沁着暗红色的血珠。不是水汽,是经年累月的血渗进石缝,在阴冷中凝成的暗痂,像是无数冤魂在墙壁深处无声呜咽。
池隐靠坐在阴湿的墙角,青石板传来的寒意透过单薄的囚衣,直刺骨髓。
铁窗外忽然传来狱卒压低的交谈声。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住,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映出两道拉长的黑影。
“魏公公亲自吩咐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带着谄媚的谨慎,“池家一个不留。特别是那个会作画的小姐…你明白的。”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迟疑:“可池清述毕竟是三品侍郎,满门抄斩也需三法司核验,公文往来至少旬日……”
“旬日?”沙哑声音冷笑,“你当这是寻常案子?杨闵道的旧账,牵扯多大你知不知道?魏公公说了,夜长梦多,七日内必须了结。”
“那……用什么罪名?”
“通敌。”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证据早备好了。今夜就会‘搜出’池清述与建虏往来的密信——当然,是他女儿帮父亲藏的。父女同谋,够不够诛九族?”
年轻狱卒倒抽一口冷气,没再说话。
脚步声远去,油灯光晕消失在走廊拐角。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池隐攥紧怀中的血衣,布料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撕裂声。指甲掐进肉里,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三日前那个深夜的景象,此刻历历在目——
魏恩亲自带着锦衣卫闯入池府。这个权宦一身绛紫蟒袍,在火光中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他枯瘦的手指抚过书房书架上的《资治通鉴》,嘴角那抹冷笑如同毒蛇吐信。
“池公啊,”他阴恻恻地说,声音尖细柔和,却字字淬毒,“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杨闵道的案子,你本不该碰。”
然后,在众目睽睽下,他将一本精心伪造的“通敌密册”,塞进书架最显眼的位置。动作从容,像在摆放自己的藏书。
所谓“十大罪”,不过是幌子。魏恩真正要的,是让所有知晓杨闵道案真相的人,永远沉默。父亲的血谏,从一开始就注定要以全族的鲜血来书写。
而数日后的午时,她也将走上刑场,成为这血腥棋局里,最后一枚被抹去的棋子。
池隐缓缓起身,走到铁窗边。窗外是诏狱高耸的黑墙,再往外,是沉沉的夜空。雪还在下,将天地裹成一片混沌的白。
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污迹和伤痕的手。这双手会抚琴,会作画,会写诗,也会在绝境中,抓住最后一线生机。
从发间取下那根枯枝——那是她唯一的“簪子”。折断,用较尖的一端,咬破指尖。
血渗出来,暗红,温热。
她撕下囚衣内侧相对干净的一片布料,铺在膝上。就着铁窗透进的微光,用染血的手指,一笔一划地写。
不是求救,不是控诉。
是八个字: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字迹歪斜,血在粗布上洇开,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那年上巳节,玄澈湖畔,景行曾指着水边一丛芦苇念过:“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当时问:“赋小姐喜欢这句?”
景行回头看她,眼中映着湖光:“喜欢。乱世风雨,得见君子,怎能不喜?”
池隐将血书折好,塞进怀中,与父亲的血衣贴在一起。
然后,她坐回墙角,闭上眼。
等天明。
等雪停。
赋府书房,烛火飘摇。
赋止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方素帕——不是丝绢,是粗布的,边缘毛糙,像是从衣物上撕下。帕子上用血写着八个字,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力透布背: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这字迹。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掌心,更烫在她心里。
窗外骤雨倾盆,雨点砸在瓦上当当作响,像战鼓擂动。烛火在风里剧烈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像随时会破碎的魂。
她仿佛看见——
刑部大牢最深处,池隐蜷在阴湿的墙角,咬破指尖,在囚衣上刻下这字字泣血的绝笔。血渗进粗布,凝成暗红的印记,像心头剜出的肉。
原来那些深夜出现在窗台的伤药,那些化解危机的密信,那些总在绝境时亮起的灯火…都是那个看似柔弱的池小姐,在无人知晓处,以命相护。
赋止想起那夜,池隐站在月洞门下,提着绢灯,静静望着她。那时她不懂那眼神里的深意,只当是闺阁女子对“侠客”的好奇。
想起池隐接过自己送的那枚玉簪,院中落英缤纷和她的那句“读书人为天下立命,岂分钗黛?”
池隐知道,一直都知道,知道她的处境,知道她每一步行走在刀尖。所以默默铺路,悄悄扫清障碍,用池家仅存的影响力,为她撑起一把看不见的伞。
而她,竟从未察觉。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