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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最后一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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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海从高育良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开着车,在夜色里慢慢往家走。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他不想回家,但又不得不回。

有些话,总要说清楚的。

车子拐进养老院,停在熟悉的那栋楼下。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抽了半包烟。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进门。

陈岩石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新闻。王馥真在旁边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看见陈海进来,王馥真放下毛衣,站起身:“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在高老师家吃的。”陈海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

陈岩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把目光移回电视上。

王馥真看出父子俩之间有点不对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陈海面前,然后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织毛衣,但耳朵一直竖着。

沉默持续了快一分钟。

陈海开口:“爸,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陈岩石“嗯”了一声,没动。

陈海说:“我想去学校教书。”

陈岩石的手顿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陈海,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很多情绪的打量。

“教书?”他问。

“对。”陈海点点头,“汉东大学,或者检察官学院汉东分院也行。高老师说可以帮我安排。”

陈岩石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再说一遍。”陈岩石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压着东西。

陈海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爸,我想去学校教书。我不想在体制内待了。”

“不想在体制内待了?”陈岩石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去当老师?和学生们过家家?”

“对。”

陈岩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海,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站了很久,久到王馥真忍不住想开口,他才转过身来。

“陈海,”他说,声音变得低沉,“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让你进检察院吗?”

陈海没有说话。

“因为我想让你走的轻松一点。”陈岩石说,“我一辈子的人脉关系都在这里,你在这里走的是最轻松的。”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一点:“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想待了?就因为这次受了点委屈?”

陈海抬起头,看着他:“爸,不是受了点委屈的问题。是我觉得自已不适合。”

“不适合?”陈岩石冷笑一声,“你干了十几年,现在说不适合?”

“是。”陈海说,“这十几年,我一直在努力适应,一直在告诉自已,只要把事情做好就行。但这次的事让我想明白了,我不适合这个圈子。我不会站队,不会看风向,不会揣摩领导的心思。我只会办案子,只会看证据。但在这个圈子里,光会这些是不够的。”

陈岩石盯着他,眼神很复杂。

“所以你想逃?”他问。

“不是逃。”陈海说,“是换一种活法。”

“换一种活法?”陈岩石笑了,笑得很冷,“你以为学校就干净了?你以为学校就没有派系,没有斗争,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陈海,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陈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至少学校的斗争,不会把人送进去。”

陈岩石愣住了。

王馥真在旁边听着,急得不行,连忙打圆场:“老陈,你别这么说孩子。他有自已的想法,也是好事……”

“好事?”陈岩石打断她,“什么好事?我陈岩石的儿子,在检察院干了十几年,最后跑去当老师?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陈海站起来,声音也高了:“爸,您要的是您的脸面,还是我的幸福?”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岩石慢慢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像是突然矮了一截。他看着陈海,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脆弱和无奈的情绪。

“陈海,”他说,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我这些年最怕什么吗?”

陈海没有说话。

“我最怕的,就是我们一家再次回到解F前的状态,回到当时一无所有的情况。”陈岩石说,“我让你进检察院,我逼着你往上爬,我逼着你姐嫁给自已不喜欢的人——弄得父女两离心离德,就是为了把权力握死在手心里。”

陈海忍不住呛声:“你就是个官迷!自已没拿到副部级待遇,就逼着我往上爬,从来不管我愿不愿意。副部级待遇有什么用,除了退休金高点,过年过节有几场装模作样的慰问,有什么用?”

陈岩石死死的盯着陈海,老脸涨得通红:“你懂个屁!”

陈海牛脾气也犯了:“我怎么不懂!”

陈岩石看着这个梗着脖子,和自已九分神似的儿子,火气突然消了,他坐下来,声音低沉:“你不懂,你的你姐出生的时候,已经在70年代了,那时候,我已经是正处级的干部了,家里条件也好起来了。虽然和现在小皮球的条件没法比,但是和我们当年比起来,已经算是蜜罐子里泡大的了。”

陈海满不在意:“你又要讲你那忆苦思甜的老一套了,时代已经变了。”

陈岩石:“你高老师那么喜欢看明史,你怎么不看看?时代再怎么变化,都是靠一个个人组成、推动的。”

“欲望不会变,权力也不会变!”

“你生在我老陈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也是有点跟脚的,你不知道,你唾手可得的东西,是别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

“你不知道权力的重要性。”

“我参加g以前,是地主家的雇农,放牛、割草、种地、挑水,什么都做,但是饭都吃不饱,我爸妈当时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买了一小块地,被地主联合县里的贪官,轻而易举的夺走了。”

“从那时候我就知道,权力是最重要的。一定要牢牢握在手里。”

陈海:“现在都是法治社会了。”

“要是别人和当年的地主一样,不讲法呢?你在检察院见得少吗?”

陈岩石顿了顿,眼眶有些红:“你现在跟我说,你想去当老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这一辈子四十多年的积累,从此彻底清空了。”

陈海站在那里,看着他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走过去,在陈岩石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低:“爸,我知道您为我做了很多。但这次的事,真的让我想明白了。我不是那块料。再待下去,我可能会出事。”

陈岩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动摇。

“出什么事?”他问。

陈海说:“我和侯亮平查的那个案子,您知道吧?就差一点,我们就碰了不该碰的人。如果不是有人提前把消息放出去,我们可能现在已经进去了。爸,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踩到雷。我想过一种简单点的生活,不用想那么多,不用看那么多脸色。”

陈岩石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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