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两个父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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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宗吉清了清嗓子，“你们中国人，是不是什么都要比一比？”
千雪把这句翻译过去。
江父一拍大腿：“哎呀亲家，不是比！是心意！都是给孩子的，谁也不比谁差！”
宗吉听完翻译，抿了抿嘴。
“嗯。都不差。”
两个老头在沙发上坐着，中间隔着一件百年阵羽织和一个崭新的房产证。谁也不肯先收回自已的东西。
千雪看着这个场面，眼泪还没擦干净，就又开始笑了。
第二天上午。
江家大平层的厨房里，面粉在空气中飘荡。
“不是这样揉！你使劲！”江母抓着美惠的手，在面团上使劲按了一下，“看，这么压，往前推，再折回来。”
美惠的两只手上沾满了面粉。她的动作很轻，面团在她手下几乎不变形。
“太……太用力了吧？”美惠小声说。
“哎呀，揉面就得使劲！”江母加大力度示范，“你看，啪！”
面团被拍得发出一声闷响。
美惠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理惠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她倒是学得快，擀面杖耍得虎虎生风，擀出来的面皮虽然形状不规则，但厚薄倒是匀称。
千雪负责拌馅。酸菜猪肉馅，江母的独家配方。猪肉得用五花，肥瘦三七开，酸菜切成细丝，加葱姜水搅打上劲。
“酸菜在日本从来没见过。”美惠凑过来闻了闻，“好特别的味道。”
“那必须的！东北酸菜！”江母拍着胸脯，“缸里腌了一冬天的，又酸又脆。包出来的饺子，咬一口满嘴流汁儿。”
千雪翻译了一半，美惠的眼睛已经亮了。
四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成一团。面粉飞得到处都是。美惠的鼻尖上沾了一坨白面，理惠偷偷拍了下来，笑到岔气。
江母手把手教美惠捏饺子。拇指和食指一挤，褶子就出来了。美惠试了五个，每一个都长得不一样，但江母硬夸“好看”。
客厅通往阳台的推拉门开了一半。
宗吉和江父并排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瓶白酒和两个小杯子。白酒是江父存了好几年的老酒，度数不高，入口绵柔。
暖气从室内溢出来，阳台上不算太冷。两个人裹着厚外套，一口酒一口花生米。
宗吉看着客厅里的四个女人。
美惠的笑声从厨房里传出来。那种笑声，宗吉在京都家里几乎没听到过。美惠在浅野家的三十年里，永远是低眉顺眼、轻声细语的。
但现在，她正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冲着江母大笑。脸上沾着面粉，眼角全是皱纹，笑得像个小女孩。
千雪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腰上，一边搅馅一边和理惠拌嘴。她的中文越来越溜，偶尔蹦出一句东北腔，把理惠吓一跳。
宗吉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白酒的辣度让他皱了一下眉，但那股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你闺女笑的时候。”江父也在看客厅的方向，“跟她妈一个样。”
千雪不在旁边翻译。两个人语言完全不通。
但江父说的时候，指了指客厅里的千雪，又比了个笑脸。
宗吉看懂了。
他点了点头。
两个父亲就这么坐着。一个喝白酒，一个喝白酒兑了温水。看着客厅里飘出的面粉，听着厨房里传出的笑声。
不需要翻译。
宗吉又喝了一口酒。他把杯子放在小桌上，转头看着旁边的江父。
这个东北男人比他矮半个头，皮肤糙，说话嗓门大，做事风风火火，和京都男人的含蓄克制完全是两个物种。
但今天早上，江父亲自下楼去买了甘蔗汁，放在宗吉床头。因为他记得昨晚宗吉喝那杯甘蔗汁时说了句“好甜”。
宗吉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在京都的时候，偷偷跟理惠学了几句中文。
理惠教的第一句是“你好”。第二句是“谢谢”。第三句是千雪教理惠的、理惠又转教给他的。
宗吉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江父的杯子。
“谢谢。”
发音不标准，声调全是平的，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
但江父听清了。
宗吉停顿了一秒。
“兄弟。”
这两个字从一个京都老男人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嘴型别扭得厉害，舌头明显不知道往哪放。
但江父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他猛地仰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然后他用力拍了拍宗吉的肩膀。力气大得宗吉身体晃了一晃。
“兄弟！”江父的声音哑了，“放心！”
宗吉被拍得有点疼。但他没有躲开。
两个父亲在阳台上碰了杯。
厨房里，第一锅饺子下了水。沸腾的水花把饺子顶得在锅里翻滚，白胖的面皮在热气中鼓起来。
江母拿着漏勺捞饺子，嘴里还在指挥：“美惠来美惠来，你看这个，皮透了就是熟了！”
美惠捧着碗，眼睛紧紧盯着锅里的饺子，认真得像在参加考试。
千雪端了两碟饺子往阳台走。
她推开推拉门，看到两个父亲并排坐在藤椅上。
宗吉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别的。江父正往他的杯子里续酒，嘴里嘟囔着什么。
千雪把饺子放在小桌上。
“爸，尝尝妈包的。”她对宗吉说。
宗吉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酸菜的酸味和猪肉的鲜香在嘴里一起炸开。饺子皮薄馅大，汁水浓郁。
他嚼了两下，又夹了第二个。
千雪笑了。她转身走回厨房。
身后，宗吉放下筷子。他看着客厅里的千雪。
女儿围着围裙，黑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勺子，冲着江母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她身上。
她在笑。
是真的在笑。
宗吉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干了。
当晚十一点。所有人都回房间休息了。
千雪洗完澡，正在擦头发。卧室门被敲了两下。
她打开门。
江源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她的羽绒服。
“穿上。”
“干嘛？”
“带你去个地方。”
千雪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十分。
“现在？”
“现在。”
江源把羽绒服往她身上一裹，拉链直接拉到下巴。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