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盐粮相济（三十四）（2/2）

他没有立刻宣读圣旨，而是开门见山：“先从广灵开始。魏文昭，程哲一，你们二人，将广灵县所见所闻，尤其是盐政推行、地方民情、官吏作为，以及……那桩私盐案前后详情，仔细说来。”

魏文昭率先起身，他将自己在广灵的经历，从初到时所见城外灾民的惨状，到县令柯元的接待与承诺，再到黄四商队运粮换引的“顺利”，最后到那场突如其来的私盐案、百姓围堵、自己力主抓捕、最终与程哲一被带回的经过，一一道来。

他的叙述带着强烈的个人色彩，充满了理想受挫的愤懑、维护法度的自认，以及对柯元勇于担责的感念，对百姓困苦的同情与无奈，在他口中，柯元虽能力有限，但勤勉尽责，善待他们，是位值得尊敬的同属；而盐政之难，主要在于积弊太深、百姓太穷、私盐诱惑太大。

程国祥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轮到程哲一时，他补充了一些魏文昭忽略或未留意的细节：黄四商队护卫的过分爽快和熟稔，私盐案举报的及时与巧合，百姓围堵时部分人群情绪煽动的痕迹，以及刘昭认罪过于干脆等疑点，他没有直接下结论，只是将这些碎片一一摆出，语气平淡，却让在座不少人眉头渐渐皱起。

接着，其他前往不同州县的人员也开始汇报，有的地方，州县官表面上全力配合，但一提及具体运粮换引，便推说民情未洽、商贾畏途，迟迟没有实际行动；有的地方，官府对私盐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暗示可“通融”，但对官盐售卖点的设立和管理却十分懈怠；有的地方，灾情确实严重，官府赈济无力，百姓对任何新政都麻木不仁，充满不信任；也有一两处，主官较为得力，勉强组织起小规模运粮，但旋即遇到各种意外阻碍，或是粮食损耗过大，或是盐引兑换时被盐场胥吏刁难……

众人的汇报交织在一起，逐渐勾勒出一幅远比朝廷文书和程国祥坐镇蔚州所能感知到的、更为复杂和晦暗的山西基层图景。

盐政的阻力，绝非仅仅来自商人观望或百姓贫困，更渗透在地方官僚体系的每一个环节，体现为怠政、敷衍、欺瞒、勾结，乃至阳奉阴违的软抵抗，许多看似合情合理的困难背后，似乎都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或纵容。

程国祥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打断询问细节，尤其关注各地主官、佐贰官以及具体经手盐务、刑名、钱粮的胥吏姓名、风评、背景。

他让随行的书吏将关键人名、事件、时间点一一记录在案。

这场汇报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深夜，烛火换了几次，简单的饭食早已冰凉，每个人的声音都带着疲惫，但精神却越来越专注，他们开始意识到，程阁老要的，不是歌功颂德，不是敷衍塞责，而是一把能刺破迷雾、直抵要害的手术刀所需的信息。

当最后一人汇报完毕，二堂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程国祥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他没有看那些记录，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诸位辛苦了。陛下圣旨已下，决心已定，山西之事，必将有雷霆之变，而变之成败，首在知人，首在明察。”

他指了指书吏面前那厚厚一沓记录：“基于诸位所见所闻，本官会连夜整理出一份名单，哪些人可用，哪些人当留，哪些人必须调离，哪些人的问题需要深究……皆要厘清。这是我辈接下来在山西，能否不负圣恩、真正有所作为的关键！”

程国祥挥手让众人散去休息，自己却重新坐回案前，就着跳跃的烛火，开始亲自翻阅、核对、勾画那份即将决定许多山西官员命运，也关乎新政生死的名单。

名单上，广灵县令柯元的名字后面，被程国祥用朱笔画上了一个清晰的圆圈，又打上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而更多的名字，正在被分类、标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由皇权与白银共同驱动的剧变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