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盐粮相济(十四)(2/2)
魏文昭听得眉头微皱,他并非不通世务的腐儒,殿试文章里也能写出“渐进”、“权衡”之语,但那份基于书本和宏观推演而来的谨慎,与包庆这种从无数琐碎、灰色甚至龌龊的实务细节中浸泡出来的“经验之谈”,终究不是一回事,他觉得包庆有些过于畏首畏尾了。
“包先生此言,固然是老成持重之见。”魏文昭斟酌着词句,“然则,若眼见不平,甚至蠹虫侵蛀新政根本,难道也视而不见,只顾自己那一摊‘监督’之事么?如此,岂非辜负朝廷设官分职之意?程阁老派我等下来,想必也不仅是要几双只会看数字的眼睛吧?”
包庆并不反驳,只是点点头:“大人说的也在理,该看见的,自然要看见;该记下的,也自然要记下,只是,看见了,记下了,如何处置,却需讲究方法,是立刻发作,还是密报上官?是抓住实证,还是仅凭风闻?这里头,分寸拿捏,火候掌握,甚至比事情本身还要紧。”
他看了魏文昭一眼,意味深长地补充道,“程阁老派老朽随行,恐怕也有让老朽这双老眼,帮着大人一起‘看’清楚,再思量如何‘说’、如何‘报’的意思。以防大人一时不察,被人引了路,或是踩了坑。”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魏文昭心头一震,忽然对程国祥的安排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派包庆来,不仅仅是协助,更是一种保护,一种引导,防止他这个满腔热血的状元郎,在复杂的地方泥潭里过早地迷失或折戟,这份深意,让他对包庆先前那些“暮气”的言论,有了不同的感受。
接下来两天的路程,两人之间的话逐渐多了起来,魏文昭不再一味地宣扬理想,开始有意识地向包庆请教一些户部实务的细节,比如以往赈灾粮款的发放通常有哪些漏洞,地方官在钱粮账目上常用的手脚有哪些,盐引兑付过程中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是什么。
包庆也不藏私,将自己所知、所见、所闻的一些案例和门道,用平淡甚至有些琐碎的语言娓娓道来。那些事情,没有经史子集里的微言大义,却充满了具体的人性、利益的算计和制度的缝隙,听得魏文昭时而恍然,时而蹙眉,时而心惊。
他们晓行夜宿,有时在沿途驿站歇脚,有时甚至只能借宿在荒村野店,越靠近广灵县,沿途的景象便越是凋敝,村落往往十室五六空,残垣断壁间野草丛生。
官道上的行人稀少,偶尔遇到的,也多是面有菜色、拖家带口往南边去的流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与不安的气息。
第三天下午,远远的,已经能望见广灵县那低矮的、在夕阳下呈现暗灰色的城墙轮廓了。
魏文昭松了口气,连续骑驴的疲惫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包庆却在这时轻轻“吁”了一声,勒住驴子,对魏文昭低声道:“魏大人,前头就到地头了,把公文和腰牌拿出来,仔细收好,最好贴身揣在怀里。”
魏文昭一愣:“包先生,这是为何?入城时出示便可吧?”
包庆摇摇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城郭附近影影绰绰的一些黑点,那些似乎不是树木,而是聚集的人群。“以防万一,这城门口,怕是不太平,东西贴身收着,免得人多手杂,出了意外,或是被什么人浑水摸鱼摸了去,那可就麻烦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