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灵堂上的算盘声(2/2)
这个总系着蓝布围裙的妇人鬓角沾着草屑,手里提着个布口袋,人都没入土,说什么田不田的?
吴大贵的酒意被冲散了些,瞪了苏老姑一眼,带着泼皮骂骂咧咧走了。
人群三三两两散了,只剩苏老姑把布口袋塞给苏禾:陈米,凑合吃。
你爹临终前说......她压低声音,他藏在米缸底下的几本破书,你多看看。
深夜,苏禾蹲在米缸前。
缸底的暗格里躺着三本旧书,封皮都磨毛了,《齐民要术》几个字却还清晰。
她翻开第一页,爹的批注爬满边角:春种先清沟,涝年防烂根、稻种浸三宿,芽白如针可下。
烛火晃了晃,她想起今早吴大贵眼里的势在必得——他们笃定她守不住田,笃定三个小娃娃撑不过这个春荒。
姐。苏荞抱着被子站在门口,弟弟烧退了些。
苏禾把书塞进怀里,摸了摸苏荞冻红的耳朵:明早我去整地。
整地?小丫头睁圆眼睛,可米缸里就剩半瓮......
春种不误,秋收有望。苏禾把被子给她裹紧,你和弟弟在家,别乱跑。
第二日清晨,赵四娘去河边洗衣,远远就看见苏禾扛着锄头往村东走。
她蹲在田埂上搓衣服,看那丫头挽着裤脚,在三亩地里来回挖沟,泥点子溅得满腿都是。
苏大丫头!她提高嗓门,人都快饿死了还整地?
苏禾直起腰,额角的汗顺着下巴滴进泥里:赵婶,您看这地。她用锄头敲了敲田垄,去年涝得狠,土板结了。
现在清沟,等开了春,水排得快,稻根才扎得深。
赵四娘眯眼瞅了瞅——那丫头挖的沟深浅均匀,每隔五步就有个小坎儿,倒真像那么回事。
她没再说话,扛起洗衣盆走了,心里却犯嘀咕:这丫头,莫不是得了什么门道?
三日后,族老们聚在老槐树下。
吴大贵带着里正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扛着扁担的汉子。
他刚要开口,里正突然拽了拽他袖子:你看。
村东的三亩地变了模样。
田垄被整得方方正正,新挖的沟渠像脉络似的爬满田埂,泥土松得能攥出水。
苏禾站在地头,手里捧着那本《齐民要术》:《齐民要术》说,春气未通,则土历适不保泽。
我清了沟,松了土,等开了春......
够了。族老苏明远摸了摸胡子,这地整得比我家的还好。他扫了眼吴大贵,田契的事,按祖制办。
吴大贵的脸涨得通红,酒葫芦在腰间晃得哐当响。
他狠狠瞪了苏禾一眼,转身时踢飞块土坷垃:走着瞧。
苏禾望着他的背影,手里的书被攥得发皱。
风掀起白幡,扫过她肩头的泥点——她保住了田,但吴大贵眼里的阴鸷像块压在心头的石头。
深夜,苏禾在灶前熬粥。
米香混着药味飘出来,苏稷靠在她腿上打盹,苏荞趴在桌沿写大字。
她翻开《齐民要术》,烛火映着爹的批注,突然听见外头传来乌鸦叫。
姐,苏荞揉了揉眼睛,明早还要去整地吗?
去。苏禾把粥盛进碗里,五更就去。
窗外,春寒料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