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出征缚喝国(2/2)
乔小妹怕的不是他忘了打仗,怕的是他忘不了打仗。怕他把这两万人马当成一把刀,只知道砍砍杀杀。怕他把康必谦当成一个向导,问完路就扔在一边。
“那今天,”陈子昂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轻轻披在康必谦肩头。披风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碰到老人脖颈时,他看见那层薄薄的皮肤轻轻颤了一下,“就请康老先生带大唐的数万儿郎,去把那个念想,把玄奘法师的念想,变成真的。”
康必谦怔了一下。
随即,那皱纹纵横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孩童般的笑。那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活了七十三岁、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的老人。陈子昂忽然不敢再看,把头别向一边。
“走吧。”康必谦转过身。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木杖。杖身焦黑,像是被火烧过,杖头嵌着一枚残缺的铜环,环上隐约有字,被风霜磨得几乎辨认不出。他拄杖前行,铜环打在杖身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呼啸的风雪,一下一下,敲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此杖名曰‘法幢’。”康必谦没有回头,“是我师父从曲女城带回的菩提枝,他传给我。他说,这根杖,跟着玄奘祖师走过五万里路,听过二十八国梵呗,见过七回无遮大会。有一回在伽耶城,夜里露宿荒野,玄奘祖师把这根杖插在地上,第二天早上,枯枝发了芽。”
他顿了顿,拄杖指向雪谷深处。
“第一站,缚喝国。玄奘师父说,那里有佛陀的涕泪。”
陈子昂顺着杖头望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只有风,只有那一片混沌的白。
但他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两万人马开始蠕动。旗帜冻得硬邦邦的,扬不起来,只能斜斜地戳在肩上。马蹄踏进积雪,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踏在一床巨大的棉絮上。没有人说话。在这片白色的寂静里,任何声音都会被吞没,都会被压扁,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陈子昂走在队伍中段,前后都是黑压压的人影。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射洪,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涪江结了冰,他和几个伙伴跑到江面上玩。有个孩子说,踩冰的时候别说话,一说话冰就裂。他们都不信,偏偏那个孩子自己喊了一声,冰果然裂了,那个孩子掉进了水里。
后来他想明白了。不是说话让冰裂的,是那一声喊,让所有人的重量都往那个方向偏了一偏。
他现在就觉得自己踩在冰上。
两万人,踩在一条冰上,往西走。谁也不知道这冰有多厚,谁也不知道前面有没有裂缝。唯一能做的,就是别出声。
别出声。
缚喝国的王宫,建在一座废弃的佛塔基址上。
这是康必谦事先说过的。但陈子昂亲眼看到时,还是怔了一怔。那佛塔太大了,大到不像一座塔,像一座山。虽然已经废弃,塔身长满了荒草,塔刹早已不知去向,塔身也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但它的骨架还在。那巨大的轮廓,像一头死去的巨兽,趴在大地上,任凭蝼蚁在其上筑巢。
王宫就筑在塔基的第三层。用拆下来的旧砖,胡乱垒成墙壁,再盖上木头屋顶,开几个窗户,就算是宫殿了。陈子昂登上石阶时,看见台阶两侧还残留着当年的浮雕——莲花、法轮、鹿野苑初转法轮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