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调查·真相(2/2)
“此乃西域新贡的葡萄美酒,陛下与本宫都甚为喜爱。”皇后声音温软,无一丝异样,“今日便赐予大人,聊表嘉奖。”
御前赐酒,乃是殊荣。
付清宁心中那点疑虑被这恩宠压下,只剩感激。他双手接过玉杯,触手温润,酒香馥郁。“臣,谢皇后恩赏。”
他举杯,送至唇边。
就在此时——
殿门轰然被推开!
太女姜启华疾步闯入入殿时竟似踉跄一步,宽大袖袍随之拂过付清宁手中的漆盘边缘——
“哐啷!”
白玉杯应声坠地,瞬间摔得粉碎!
澄黄酒液泼洒在光洁的金砖上,竟发出“滋啦”一声细响,冒起密密麻麻的气泡。地砖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翻卷,腾起一股刺鼻的酸腐气息。
付清宁僵在原地,双手还维持着捧杯的姿势。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地上那滩仍在冒泡的毒酒,盯着迅速焦黑的地面,盯着碎玉片中映出的、自己骤然惨白如鬼的脸。
后知后觉的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天灵盖,冻彻骨髓。
“啊呀,是儿臣失仪了。”
姜启华已站稳身形,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可挑剔的笑意。
她看也未看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毒酒,转而面向脸色已然铁青的慕容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说来也巧,儿臣今日正得了几坛陈年桑落酒,原想着献与母皇、父后品鉴。既然付大人也在,不如便以此酒代赏,也免得……辜负了皇后的一番美意。”
她轻轻一击掌。
门外早有准备的宫人鱼贯而入,捧着崭新酒坛与杯盏。清冽酒香顷刻弥漫,与地上那滩仍在“滋滋”腐蚀砖面的毒酒,形成了诡谲的对比。
慕容清盯着姜启华,那双惯常含笑的凤眸里,此刻仿佛淬了冰,寒意刺骨。半晌,那优美的唇角才缓缓弯起,声音依旧柔和:“太女……真是有心了。”
那笑容,冰冷得瘆人。
付清宁接过新斟的桑落酒,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薄脆的瓷杯。酒液入喉,明明是温热的,他却觉得有无数冰碴顺着喉管一路割下去。
“付大人受惊了。”姜启华终于将目光落在他脸上,明明唇角仍带着那抹淡笑,眸中却寻不到半分暖意,“今日便早些出宫歇息吧。来人呐,送付大人。”
两名东宫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的手臂,力道沉稳,不容抗拒。
付清宁被半搀半架地带出御书房。跨过那道高高门槛的瞬间,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皇后慕容清仍立在原处,面朝那滩污秽的毒酒,侧脸在昏黄宫灯映照下,显得模糊而阴森。
屏风之后,皇帝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轰。”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所有光线与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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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漫长,暮色如血,沉沉压下。
付清宁被两名侍卫护送着前行,脚步虚浮,脑中一片轰鸣。
那玉杯碎裂的脆响、毒酒腐蚀地砖的“滋啦”声、皇后温柔含笑的面容……种种画面疯狂交叠回放,令他遍体生寒。
若不是太女“恰好”闯入……
若不是那“意外”的一撞……
“付大人。”身侧那位年长的东宫女官忽然低声开口,“请随我这边走,避一避风。”
她引他拐入一条僻静的夹道,两侧高墙耸立,将最后的天光也挤压成狭窄一线。女官挥手屏退侍卫,只余她们二人。
“大人可知,”女官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方才,您离那鬼门关,只差一步?”
付清宁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那酒……”
“入口封喉,三步即毙。”女官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今日的膳食,“宫中秘方,死后验不出毒性,只会当作急症暴亡。”
付清宁腿一软,背脊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宫墙。他想说话,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您今日在御前所陈,皆属实情,对吗?”女官问。
他点头。
“那您可知道,为何陛下听了,却不追究?为何皇后敢在御前公然赐下毒酒?为何太女殿下要不惜撕破脸面,闯殿救您?”
付清宁茫然摇头,眼神破碎。
女官走近一步,暮色将她半边脸庞笼罩在阴影里:“因为您查得太清楚了,付大人。清楚到……让人不得不除掉您。”
“可、可下官所为,正是为还世女清白,为维护律法公正——”
“律法?”女官打断他,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看透世情的苍凉,“在皇室颜面面前,律法算什么?真相……又算什么?”
她盯着付清宁失神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如同钝刀割肉:
“皇男姜晚棠,再怎么行为不检,也是陛下的亲生骨肉,是皇室金尊玉贵的血脉。在北戎使团虎视眈眈、两国和亲悬而未决之际,他竟用药勾引戍边重臣之女,甚至失身于人前——这等丑事,能认吗?”
“认了,皇室威严何在?认了,史书工笔会如何书写陛下教子无方?认了,北戎那些虎狼之辈,岂不更觉我大齐皇室有错在先,进而狮子大开口?”
付清宁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气音。
“所以,这个案子,必须是林星野酒后失德、亵渎皇男。”
女官的声音冷硬如铁:“您查得越明白,死得便越快。今日您若真饮下那杯酒,明日,大理寺收到的便是一纸讣告:付大人积劳成疾,暴毙于署。而您辛苦搜集的所有证据——茶杯、药渣、被篡的卷宗——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她略作停顿,眼底闪过一丝残酷的洞明:
“太女殿下救您,非因信您,亦非心善。只因您活着,您查到的这些东西还‘活着’,将来或许有一日,还能用来为林世女翻案——倘若,到了那时,翻案于殿下的大业有利的话。”
付清宁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宫墙,滑坐在地。
石砖的寒意透骨而来,瞬间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想起年少时初入大理寺,曾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立誓,愿以一身肝胆,护律法清明,守世间公道。那日的阳光多么灿烂,照在匾额鎏金大字上,光华璀璨,恍如神谕。
多么……天真啊。
原来他奉若圭臬的律法纲常,他呕心沥血追寻的真相公道,在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与颜面之前,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时被撕碎、被践踏、被篡改的废纸。
就连他的性命、甚至连镇北王世女的性命,也可以被随时不明不白地牺牲。
“为、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死寂的夹道里颤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女官沉默了片刻,暮色将她身影拉得斜长而孤独。她低声,字字清晰:
“因为殿下让奴婢告诉您——若还想活着,从此刻起,便须学会闭上嘴,忘掉您查到的一切。然后,等。”
“等……?”
“等一个……”女官缓缓转身,面向夹道尽头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声音飘忽如叹息,“等一个或许会有人需要真相的时机。”
她抬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夹道里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付清宁独自瘫坐在高墙投下的、浓稠如墨的阴影里。
远处,皇城暮钟沉重敲响,一声又一声,震荡着暮色。惊起寒鸦无数,黑压压的羽翼掠过朱红宫墙,嘶鸣着,融入愈发深沉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