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有些真相,不必写在纸面上!(2/2)
好到让他挑不出任何毛病,好到让所有人都觉得,太子本该如此。
可这“好”字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是多少次殚精竭虑?是多少回心力交瘁?
老皇帝的目光微微一顿。
他想起太子最后这几年,鬓边的白发,已经比自已还多了。
那白发是什么时候开始多的?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每次见到太子,太子的鬓角都比上次更白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一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干了。
可他从来没有往心里去。
只觉得那是自然的衰老,是人之常情,是太子该承受的磨砺。
现在想来……
那是累的。
那是耗的。
老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了眼依旧跪在地上的华源,忽然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无足轻重的飞虫:“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华源如释重负,几乎要瘫软在地。
“臣,告退。”
他起身,低着头,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后退。
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慢,不敢有丝毫慌乱,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在注视着他。
直至退到了门口,他才快速转身。
出了御书房。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华源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的腿都在发软,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冷汗把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
风一吹。
凉飕飕的。
从脊背一直凉到心底。
华源靠在廊柱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自已又活过来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日光很暖。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可他觉得,自已好像老了好几岁。
“唉——”
他在心里默默哀嚎。
太医这一行,是越来越难做了。
他们华家,从大乾太祖皇帝那会儿起,就每一代都有人进太医院,伺候过不知多少位皇帝,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这一任,是最难伺候的!
先是九皇子的外阳内阴之症,现在又是太子宫变失败暴毙。
一个接一个。
都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偏偏他还不能躲,不能逃,这个太医不当也得当——杏林华家的名头太响了,上面下旨直接征辟,你还能抗旨不遵不成?
华源苦笑一声,拖着发软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太医院的方向走。
他得回去好好喝碗安神汤。
压压惊。
……
御书房内。
华源退下之后,老皇帝又独自坐了很久。
龙涎香的烟气依旧袅袅升腾。
一切都和方才一样。
可老皇帝觉得,这屋子好像空了许多,连那烟气都显得孤零零的,在殿中飘来荡去,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最终散成虚无。
他终于提起了笔。
该给太子的事,做个定论了。
笔尖蘸满了朱砂,在奏折上落下第一笔的时候,老皇帝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朱砂的红,浓得刺眼。
像血。
他一字一句地写下——
“宫宴之上,有贼人作乱,惊扰圣驾,太子李承潜受惊过度,旧疾复发,薨。”
写完了。
老皇帝搁下笔,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奏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薨”字的一半隐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有些真相,不需要写在纸上。
太子与此事无关。
太子是病逝的。
这就是他要告诉天下人的答案。
至于太子那一家子——搬出东宫,降为普通宗室吧。
一部分,是因为父子之情。
太子到底是他的儿子,养了三十六年。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人已经死了,其后代,他也不想赶尽杀绝。
留一条命,给一口饭吃,算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最后的一点仁慈。
另一部分,是为了皇室的颜面。
父子相残,放在民间尚且是了不得的丑闻,放在皇室,更是天大的笑话。若是让人知道太子是谋反失败的,那皇室的威严何在?朝廷的脸面何存?后世史书又该如何落笔?
太子人都死了,就这般遮掩一二吧。
老皇帝把写好的那一页翻过去,开始处理善后的事宜。
该清算的,必须清算。
太子的那些心腹,那些参与宫变的叛贼,那些拿了他好处、替他卖命的乱臣贼子,一个也不能放过。杀鸡儆猴,以儆效尤。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朕的下场是什么。
该嘉奖的,也不能吝啬。
那些拼死护驾的,那些奋勇杀敌的,那些在这场宫变中立下功劳的,必须重重赏赐,只有赏罚分明,群臣才会死心塌地地效忠,才会知道跟着谁才有肉吃。
老皇帝提笔,开始拟定嘉奖名单。
他写得很顺。
一个名字,一笔赏赐,一句嘉奖,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直到——
他写到了八皇子李承砚。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老皇帝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宫变那夜,老八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把剑架在太子的脖子上,逼得太子的手下停手。那时候,自已怕是已经被太子拿下了。
他是救驾的功臣。
是挽大厦于将倾的英雄。
是所有人眼中的忠臣孝子。
只是……
老皇帝的眼神微微闪烁。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疑,还有一丝他自已都不愿深究的……不安。
那夜的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