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虫师(1/2)
郑伟杰第一次听见“它”,是在老宅的阁楼上。
那是他祖母去世后的第七天,按照乡下的规矩,要“烧七”。老宅在浙东一个叫螺湾的渔村,三进木结构院落,背山面海,梁柱被海风浸得发黑,瓦缝里长着顽强的瓦松。祖母在城里住了十年,临终前却执意要回来,说死也要死在老宅的雕花床上。
郑伟杰从小在城里长大,对老家的记忆停留在儿时暑假——咸腥的海风、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还有祖母哼唱的古怪歌谣。那歌谣没有歌词,只有调子,蜿蜒曲折,像海蛇游过水面。
“那是‘安魂调’。”祖母曾说,“咱们郑家女人都会唱,专门唱给睡不着的人听。”
郑伟杰当时没在意。他是声学工程师,供职于一家高端耳机公司,整天研究频率响应和噪声消除。对他来说,睡眠问题不过是白噪音和脑电波的事。
直到他听见阁楼上的声音。
“烧七”那晚,亲戚们散去后,郑伟杰独自留在老宅守夜。半夜被尿憋醒,迷迷糊糊上楼找厕所。老宅的厕所建在二楼尽头,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空置的厢房,门都虚掩着,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走过阁楼梯口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幻听,是真真切切的声音——从阁楼门缝里渗出来,细细的,绵绵的,像有人在哼歌。就是祖母那首没有歌词的“安魂调”,但更慢,更轻,时断时续,像快要咽气的病人最后的气息。
郑伟杰停下脚步。阁楼已经几十年没用了,堆放着祖辈的旧物,钥匙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谁会半夜在阁楼里哼歌?
他凑近门缝,想听得更清楚些。声音却突然停了。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十几秒,然后,门缝里传出另一种声音——窸窸窣窣的,像很多细小的脚在木地板上爬。
郑伟杰后背一凉,转身回了房间。那晚他没再睡着,总觉得有东西在天花板上爬,窸窸窣窣,一刻不停。
第二天,他把这事告诉了堂叔郑老三。郑老三五十多岁,黑瘦精悍,是村里少数还留在螺湾的青壮年。他听完郑伟杰的描述,脸色变了变,摸出根烟点上。
“你听见的,不是人唱的。”郑老三吐了口烟,“是你祖母养的‘耳虫’。”
“耳虫?”郑伟杰愣住了。他知道这个词——医学上指脑海里反复回荡的旋律,又叫“认知瘙痒”。但堂叔的意思显然不是这个。
郑老三没解释,只问:“你祖母走的时候,有没有交代你什么事?”
郑伟杰想起祖母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了句很奇怪的话:“伟杰啊,要是夜里听见什么动静,别搭理。尤其是阁楼上那架老留声机,千万别碰。”
他当时以为是老人家的糊涂话,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留声机在阁楼?”郑伟杰问。
郑老三点点头:“那是你曾祖母的东西,民国时候的老物件。你祖母接手后,再没让人上去过。”他顿了顿,“按规矩,今天得开阁楼了。‘烧七’过后,得把死人的东西收拾出来,该烧的烧,该留的留。”
“我去吧。”郑伟杰说。他倒不是多勇敢,只是好奇。一个声学工程师,对“老留声机能发出活人般哼唱”这种事的兴趣,暂时压过了恐惧。
阁楼的锁锈死了,郑老三用撬棍才弄开。门推开时,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海风的咸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像腐烂的海藻混着廉价香水。
阁楼很暗,只有一扇天窗透进昏黄的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幽灵。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堆满了杂物:褪色的绣花鞋、发黄的账本、缺腿的桌椅,还有一口黑漆剥落的樟木箱。
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那架留声机。
黄铜喇叭像朵盛开的牵牛花,机身是柚木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原木的颜色。唱盘上落满灰尘,但唱针还悬在那里,似乎随时会落下。
郑伟杰走近细看。留声机旁边散落着几十张唱片,都是老式的虫胶唱片,标签已经模糊,只能隐约看出些字迹:“安魂调·卷一”、“镇海谣·卷三”、“驱煞曲·卷七”……分类方式很奇怪,不像音乐,倒像某种工具手册。
他拿起一张,吹掉灰尘,对着光看。唱片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不像是正常使用造成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
“小心点。”郑老三在门口说,“这些东西邪性。”
“邪性在哪?”郑伟杰放下唱片。
郑老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咱们郑家,从你曾祖母那辈起,就是‘’。不是中医,也不是巫师,专治‘睡不着’的人。”
“失眠症?”
“不是普通的失眠。”郑老三摇头,“是那种被‘东西’缠上,整夜整夜睡不着,最后活活熬死的人。你曾祖母能用留声机放特定的曲子,把缠着病人的‘东西’引出来,封进唱片里。”
郑伟杰觉得这说法荒谬,但想起昨夜听见的哼唱声,又不敢完全否定。“那些‘东西’是什么?”
“说不清。”郑老三眼神飘向窗外,“老人说是‘念’——人死前太强的念想,或者死时受了大罪,那股怨气散不掉,就会找活人依附。被缠上的人,脑子里会一直响,响得睡不着,直到疯掉或者死掉。”
他指着那些唱片:“每张唱片里,都封着一个‘念’。你祖母继承这手艺后,治过不少人,也收了不少‘念’。她临走前交代,这些唱片得处理掉,一张都不能留。”
“怎么处理?”
“用海盐水泡七天,然后埋到潮间带,让潮水冲走。”郑老三说,“但有一张唱片不能动——你祖母自己的‘本命碟’。那张碟里封着她的‘耳虫’,得传给下一任。”
郑伟杰忽然明白了:“她传给了我?”
“你是长孙,又在城里搞声音的,最合适。”郑老三叹气,“但你爸当年死活不肯学,跑到城里去了。你祖母等了一辈子,才等到你长大。”
郑伟杰看着那架留声机,心里五味杂陈。他学声学是为了造出更纯净的声音,从没想过声音还能用来封存……鬼魂?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永远别想在夜里睡安稳觉。”郑老三说得很直白,“你昨晚听见的,只是开始。那些‘念’能闻到郑家血脉的味道,会一个一个找上你。你祖母在时还能镇着,现在她不在了……”
话音未落,阁楼里突然响起“咔嚓”一声。
是留声机。唱针自己落下了,搭在空转的唱盘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紧接着,喇叭里传出一阵尖锐的嘶鸣,像金属摩擦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郑伟杰捂住耳朵,那声音却直接往脑子里钻。不是通过耳道,是某种更直接的穿透,像有细针在扎他的大脑皮层。他眼前发黑,差点摔倒。
郑老三冲过来,一把扯掉唱针。声音停了,但余韵还在阁楼里回荡,嗡嗡作响。
“来不及了。”郑老三脸色煞白,“它们知道新主人在了。”
当天下午,郑伟杰开始收拾那些唱片。郑老三说得对,这事他躲不掉——从昨晚听见哼唱开始,他就已经被卷进来了。
唱片一共四十九张,按标签分类码好。大部分是“安魂调”,用来安抚普通怨念;“镇海谣”专门对付水鬼;“驱煞曲”最凶,对付的是杀人者的执念。还有几张没有标签,郑老三说那是“废碟”——封印失败或者唱片损坏,里面的“念”已经跑出来了。
“跑出来会怎样?”
“会找替身。”郑老三说,“或者,如果‘念’本身足够强,会变成‘耳虫’——就是你祖母养的那种东西。那不是虫,是声音有了自己的意识,能模仿人声,能钻进人脑子里,让人听见它想让你听见的东西。”
郑伟杰想起昨夜门缝里的哼唱和爬行声。原来那不是活物,是一段“活过来”的声音。
收拾到傍晚,还剩最后一口樟木箱没开。箱子锁着,锁是老式的黄铜锁,已经绿锈斑斑。钥匙就挂在箱扣上,郑伟杰拧开锁,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唱片,只有一本线装册子和一个铁皮盒子。
册子封皮上用毛笔写着《耳虫谱》,字迹娟秀,是祖母的笔迹。翻开第一页,是总纲:
“人之将死,其念也强。强念离体,化为耳虫。虫非虫,乃声之精魄也。善,能以音诱之,以律缚之,封于唱片,永世不散。然虫有强弱,曲有高低,不可不慎。”
后面详细记载了各种“耳虫”的特征和收服方法。郑伟杰越看越心惊——这根本不是玄学,而是一套极其精密的“声音捕捉系统”。祖母用留声机发出的特定频率,能引起“耳虫”共振,然后通过音轨的螺旋结构将其困住,最后用唱针的摩擦声“钉死”在唱片里。
这原理和他公司研发的主动降噪耳机异曲同工:发出相反的声波,抵消噪声。只不过祖母抵消的不是噪声,是“怨念”。
铁皮盒子里装的是工具:几十根不同材质的唱针(金针镇凶,银针引魂,铜针锁魄),一瓶暗红色的液体(标签写着“辰砂血墨,画符封口”),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黑色粉末(“雷击桃木灰,驱邪破煞”)。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伟杰亲启”。
是祖母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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