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魂村(1/2)
商泽推开老宅那扇厚重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材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是七天前收到那封匿名信的。信纸泛黄,字迹工整,只有一句话:“商泽,你爷爷的秤该有人接了。月底前不回,秤会自己找上门。”随信寄来的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和一片巴掌大小的铜制秤盘。
秤盘很旧,边缘磨得发亮,盘心刻着一个“商”字。商泽认得这字迹——是爷爷商守诚的笔迹。爷爷去世十年了,死于一场离奇的火灾,烧毁的正是他在的老宅。
。商泽已经十五年没回去过了。十岁那年,父母离异,他随母亲去了省城,改姓林,从此与那个以制秤闻名的山村断了联系。母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泽儿,永远不要回,永远不要碰秤。”
现在,秤自己找上门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看见商泽的车,他们齐刷刷停下动作,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麻木。
“商家的孩子回来了?”说话的是个独眼老人,商泽认出他是村东头的陈老栓。
“陈爷爷,我爷爷的老宅……”
“钥匙在你手里,自己去看。”陈老栓转过头继续下棋,“但记住,日落后别在村里走动。秤不喜欢夜里见生人。”
比记忆中更萧条。青石板路裂缝里长满了野草,许多房屋已经倒塌,但奇怪的是,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一杆秤——不是那种小秤,是旧式的大杆秤,秤砣用红布包着,在风中微微晃动。
商家的老宅在村子最深处。推开院门,院子里堆满了木材和铁器,都是制秤的材料,但已经锈蚀腐朽。堂屋里,最显眼的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上散落着各种制秤工具:刨子、锉刀、钻头、铜丝……还有几十个未完成的秤盘、秤杆、秤砣。
工作台正中,摆着一杆完整的秤。杆是黑檀木的,盘是黄铜的,砣是铸铁的,每一处都打磨得精致异常。秤杆上刻着一行小字:“商氏制,庚子年秋,秤魂专用。”
商泽拿起那杆秤。触手的瞬间,他感到一阵眩晕,耳边响起无数声音的碎片:
“三斤二两……够不够?”
“不够,还差七钱……”
“用孩子的补上?”
“不行,孩子的魂太轻……”
他甩开秤,声音消失了。但工作台上的一张纸引起了他的注意——是一张订单,字迹是爷爷的:
“王老三订制,秤魂一杆。要求:可秤活人魂重。付款:十年阳寿。交货期:霜降前。”
订单一页,商泽倒吸一口凉气:
“商氏制秤,始于明永乐年。先祖商衡得太祖赐‘天下第一秤’匾,然不知此秤非秤物,乃秤魂。魂有轻重,轻者可续命,重者可献祭。商氏遂成‘秤魂人’,世世代代,掌魂之轻重,定人之生死。”
后面的记载越来越触目惊心:
“嘉靖七年,李员外献子魂三钱,续命十载。子猝,年十二。”
“康熙三十三年,全村大疫,共秤魂七斤四两献瘟神,疫止,然村中孩童尽夭。”
“民国廿八年,日军至,秤魂九斤八两祭山灵,山崩埋敌,村存。然此后村女不孕,二十年无新生儿。”
商泽的手开始发抖。他翻到最后一页,最新的记录是十年前——爷爷去世那年:
“庚辰年八月初七,商守诚秤己魂,重二斤一两。自知寿尽,制最后秤魂杆,待后人接。然有一事未了:十五年前,孙商泽魂重异常,秤得三斤七两,为百年之最。此魂若献,可换全村五十年太平。记之,待孙成年决断。”
商泽如遭雷击。所以他十岁那年父母突然离异,母亲连夜带他离开村子,不是感情破裂,是要救他?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佝偻的身影走进来,是陈老栓。
“看完了?”陈老栓的声音沙哑。
“这……这都是真的?”
“真的假的重要吗?”陈老栓在门槛上坐下,点起旱烟,“重要的是,现在全村人的命,都在你手里。”
陈老栓告诉商泽一个更可怕的事实:每三十年要举行一次“大秤祭”,将最重的一个魂献给山灵,换取村子三十年太平。上次大秤祭是三十年前,献祭的是村西头的傻子,魂重二斤九两。现在三十年到了,山灵又饿了。
“村里已经没有够重的魂了。”陈老栓吐出一口烟,“年轻人全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魂轻得像纸。只有你……”
“我的魂重三斤七两。”
“是。”陈老栓点头,“所以那封信不是威胁,是求救。如果你不回来,山灵会自己来取食——它会先吃最轻的魂,老人、孩子、病人……最后吃光整个村子。”
“为什么一定要献祭?不能反抗吗?”
“试过。”陈老栓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五十年前,你爷爷的哥哥商守义想带全村逃走。当晚,山灵震怒,地动山摇,十七户人家的房子塌了,砸死二十三人。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反抗。”
商泽看向院子里那些生锈的制秤工具。八百年的诅咒,三十代人的献祭,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山灵”?
“我要见山灵。”
陈老栓手里的烟杆掉了:“你说什么?”
“我要见它。”商泽重复,“既然是交易,我要和买主当面谈。”
当天夜里,商泽在爷爷的老宅过夜。凌晨时分,他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是拨动秤砣的声音,咔哒、咔哒,很有节奏。
声音来自工作台。那杆“秤魂专用”的秤,正在自己动。秤杆微微抬起,秤砣在杆上滑动,像是在称量什么无形的东西。
商泽走近,看见秤盘里出现了一行字,是用灰尘组成的:“子时,祠堂,见。”
祠堂在村子中央。子时的祠堂没有点灯,但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诡异的格子阴影。祠堂正中挂着一杆巨大的秤,是普通秤的十倍大小,秤盘有脸盆那么大。
商泽站在秤前,忽然感到背后有人。他转身,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不是实体,像是一团雾气组成的人形。
“你就是山灵?”
雾气动了动,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我是秤魂。不是山灵,是秤本身。”
“秤?”
“商氏第一杆秤,被你先祖商衡注入了魂。”雾气的形状渐渐清晰,变成一个穿明朝服饰的老者,“八百年来,我吃魂维生。吃够了,就让村子风调雨顺;吃不饱,就让村子灾祸连连。很简单。”
“那些魂……被你吃了的人,会怎样?”
“魂飞魄散。”秤魂说,“但他们的肉身会‘正常’死亡,不会有人怀疑。很划算的买卖,不是吗?”
商泽感到一阵恶心。八百年的献祭,原来只是为了喂饱一杆有了意识的秤。
“如果我不献祭呢?”
“那我会饿。”秤魂笑了,“饿了就会失控。最近一次失控是五十年前,你应该听说了。下次失控……可能会吃掉整个县。”
“你在威胁我。”
“是交易。”秤魂纠正,“你给我魂,我保平安。你爷爷明白这个道理,你父亲也明白——哦对了,你父亲不是离家出走,他是自愿献魂,换你母亲平安生下你。”
商泽如遭雷击。父亲在他三岁那年“失踪”,母亲只说他和人做生意去了外地。原来……
“他的魂多重?”
“二斤八两。”秤魂说,“不错的重量,让我饱了三年。”
商泽的拳头握紧了。
“现在轮到你了。”秤魂飘向那杆大秤,“三斤七两,够我饱五年。五年后,我会再找下一个魂重的孩子。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如果我把你毁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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