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七鬼市(1/2)
苏清月开车回到老家的那个傍晚,天空呈现一种病态的橘红色。
导航在离村三里地就失效了。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母亲最后一条语音消息是前天发的,背景音里有细碎的、像是很多人低声说话的声音:“清月……别回来……它们又要开市了……”
她没懂什么意思。“开市”?这个叫逢七村的地方连个小卖部都没有,开什么市?
村口的老槐树比她记忆中更粗壮了,树干上绑满了褪色的红布条,在晚风中飘动,像是无数条干涸的血痕。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她的车,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欢迎,更像是……怜悯。
“清月回来了?”说话的是村东头的陈阿婆,她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阿婆好,我妈在家吗?”
陈阿婆不答,只是盯着她看,半晌才说:“你妈在祠堂。今天……是初七。”
苏清月心里一紧。逢七村的名字来源于一个古老习俗:每月逢七(初七、十七、二十七),村里的女人要去祠堂祭拜,男人则不能靠近。她小时候被母亲带去过一次,只记得祠堂里供的不是祖宗牌位,而是一面巨大的铜镜。
“祠堂怎么走?”她问。
“顺着这条路,到第三个路口左转,看到一棵歪脖子柳树就到了。”陈阿婆顿了顿,“但清月,听阿婆一句劝,见到什么都别说话,别答应,更别……交易。”
“交易?”
陈阿婆已经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祠堂比苏清月记忆中还破败。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烛光。她推门进去,首先看见的是那面铜镜——有一人高,椭圆形,镜面布满划痕和污渍,照不出清晰的人影。
镜子前跪着一个女人,背影瘦削,头发花白。是母亲。
“妈?”苏清月轻声唤道。
女人缓缓转过头。苏清月倒吸一口凉气——母亲的脸苍老得吓人,眼窝深陷,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清月……你来了……”母亲的声音很轻,“正好……正好赶上开市……”
“什么开市?妈,您怎么了?”
母亲不答,只是拉着她的手,走向铜镜。“你看……镜子里有东西……”
苏清月看向铜镜。模糊的镜面里,确实有什么在动——不是她们母女俩的倒影,而是一个……集市。人影攒动,摊位林立,灯火通明,但一切都是倒着的,像是在水底看到的景象。
“……”母亲喃喃道,“每月逢七夜开……可以用你有的……换你没有的……”
“妈,您别吓我。”
“我没吓你。”母亲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清月,妈当年……就是在鬼市里,用你外婆的三十年阳寿,换了你爸回心转意……”
苏清月如遭雷击。父亲在她十岁时抛弃了她们母女,跟一个外地女人跑了,从此杳无音信。母亲一直说父亲是“被山里的狐狸精勾走了魂”,原来是……
“可是外婆不是病死的吗?”
“是。”母亲的笑容变得惨淡,“交易完成那天,你外婆就病了,卧床三十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那你得到了什么?爸爸回来了吗?”
母亲摇头,眼泪流了下来:“他回来了三个月,又走了。鬼市的交易……总有漏洞。我用阳寿换他回心转意,但没指定回心多久……”
苏清月感到一阵眩晕。她想拉母亲离开,但祠堂的门突然关上了。烛火同时熄灭,只有铜镜发出幽幽的绿光。
镜中的集市更清晰了。她甚至能看见摊位上的商品——不是货物,而是一个个漂浮的光球,光球里包裹着各种东西:有的是婴儿的笑声,有的是年轻的面容,有的是完整的肢体……
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不是从耳朵,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新客到……欢迎光临……”
母亲突然跪了下来,对着镜子磕头:“大掌柜……我想再交易……用我的眼睛……换我女儿一辈子平安……”
“不要!”苏清月想拉母亲起来,但身体却动弹不得。
镜子里伸出一只手——一只干枯、布满老年斑的手,但指甲修得整齐,戴着翡翠戒指。手里托着一个木盘,盘上放着一纸契约。
“契约成立。”那个声音说,“用李秀兰双目视力,换苏清月一生平安。时限:即刻生效。”
母亲毫不犹豫地在契约上按了手印。下一秒,她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捂住眼睛,指缝里渗出暗红色的血。
“妈!”苏清月终于能动了,冲过去抱住母亲。母亲的双眼紧闭,眼皮凹陷下去,像是里面的眼球……消失了。
“清月……”母亲摸索着她的脸,“别怕……妈不疼……你安全了……”
“你这傻子!”苏清月哭了,“谁要你用眼睛换!”
“值得的……”母亲笑了,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你是妈唯一的……不能让你像我一样……被这鬼市困一辈子……”
祠堂的门开了。几个女人冲进来,是陈阿婆她们。看见母亲的样子,她们都沉默了,熟练地扶起母亲,往外走。
“等等!”苏清月拦住她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鬼市是什么?你们都知道对不对?”
陈阿婆叹了口气:“清月,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我要知道!”
陈阿婆看了她很久,才说:“逢七村,原名凤栖村。两百年前,村里来了个外乡女人,自称能帮人实现愿望,只要付出相应代价。她在祠堂立了那面镜子,说镜子里是‘阴阳市’,活人可以用自己有的,换自己没有的。”
“一开始,人们用金银珠宝交易,后来发现,那些珠宝第二天就会变成石头。那女人说,因为阳间的东西在阴市不值钱,只有‘人本身的东西’才值钱——阳寿、健康、记忆、情感、肢体……”
“村民上当了?”
“说不上上当。”陈阿婆苦笑,“有人用十年阳寿换了儿子考上状元,真考上了。有人用一条腿换了丈夫从战场平安归来,真回来了。交易确实有效,只是……代价永远比得到的更惨重。”
苏清月看向祠堂里那面铜镜。镜面恢复了模糊,但隐约还能看见人影晃动。
“那女人呢?”
“不知道。”陈阿婆摇头,“有人说她就是第一任大掌柜,一直活在镜子里。也有人说,她早就死了,但鬼市留了下来,每月逢七自动开市。”
“为什么不毁了镜子?”
“试过。”陈阿婆的眼神变得恐惧,“三十年前,村里几个年轻人砸了镜子,当晚,所有参与的人家里都出了事——失火、溺水、发疯……最后镜子自己复原了,挂在祠堂里,连位置都没变。”
苏清月扶着母亲回家。母亲的眼睛还在流血,但神奇的是,伤口很快就愈合了,只留下两个凹陷的眼窝。
那一夜,苏清月睡不着。凌晨两点,她听见村里有动静——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朝着祠堂方向去。
她悄悄跟了出去。
月光下,几十个村民沉默地走向祠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所有人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像是梦游。
祠堂的门大开着,铜镜发出比之前更亮的绿光。村民们排队走进去,一个个消失在镜子里。
苏清月躲在树后,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最后一个进去的是陈阿婆,她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看向苏清月藏身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别来。”
然后她也进去了。
祠堂恢复了寂静。苏清月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了进去。
铜镜前空无一人,但镜面里的集市正在热闹进行。她看见陈阿婆站在一个摊位前,摊主是个穿清朝服饰的老太太,手里拿着一个算盘。陈阿婆递过去一绺白发,换了一个小小的布袋。
“那是她孙子的头发。”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苏清月猛地转身,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身后,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梳着两条麻花辫,但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你……”
“我叫林婉。”女人微笑,“六十年前,我用我的爱情,换了我弟弟活命。交易完成了,弟弟活了,但我从此再也感受不到爱。后来我后悔了,想换回来,但大掌柜说,交易过的东西,就不能再交易第二次。”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死了。”林婉平静地说,“但我的‘爱情’还在鬼市里,被当成商品卖来卖去。所以我留在这里,看着它,算是……一种陪伴吧。”
苏清月看向镜子,果然在一个摊位上看到一个粉红色的光球,标签上写着“少女纯真之爱,六十年前品质保证”。
“你想交易吗?”林婉问。
“不。”苏清月摇头,“我只是想……救我母亲。”
“救不了。”林婉说,“交易完成,不可逆转。你母亲的眼睛已经成了商品,也许今晚就会被人买走。”
“买走?用来做什么?”
“谁知道呢。”林婉笑了,“也许是给某个盲人换上,也许是用来炼药,也许是……当成收藏品。鬼市里的商品,总有买家。”
苏清月感到一阵恶寒。她看向镜子,突然在众多摊位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父亲。比她记忆中还年轻,穿着离家时那件灰色夹克,站在一个摊位前,手里拿着一个光球。
光球里是一个婴儿,正在酣睡。
那是她。婴儿时期的她。
“爸!”苏清月脱口而出。
镜子里的父亲转过头,看向她的方向,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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