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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葬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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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接到老家电报时,正在省城准备婚礼。电报只有寥寥数字:“父病危,速归。”

他盯着那张泛黄的纸片,心中五味杂陈。父亲沈老三在湘西的傩村当了半辈子傩戏班主,沈青却对那些神神鬼鬼的戏码嗤之以鼻。十八岁那年,他考上省城的大学,离家时对父亲说:“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我一辈子都不会碰。”

如今十年过去,他即将在城市安家立业,与那个偏僻山村最后一点联系,似乎也要断了。

但终究是父亲。

沈青连夜买了火车票,辗转两天才回到傩村。村子藏在武陵山脉深处,四面环山,终年雾气缭绕。时值深秋,山路两旁的枫叶红得滴血,在浓雾中时隐时现,像一只只悬在半空的血手。

村口的老槐树下,堂叔沈老四蹲在那里抽旱烟,看见沈青,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阿青,回来了。”堂叔的声音很沉。

“我爸怎么样了?”沈青急切地问。

堂叔沉默了一下:“先回家吧。”

路上,沈青发现村里静得可怕。已是傍晚时分,按理说该有炊烟,该有鸡鸣狗叫,可整个村子死一般寂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

“村里人都去哪了?”沈青忍不住问。

“都在家。”堂叔的回答很简短,“这几天村里有事,晚上别出门。”

沈青的家在村东头,三间木屋带个小院。推开院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堂屋里点着油灯,昏暗的光线下,父亲躺在竹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

沈青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父亲才五十八岁,可眼前这个人枯瘦如柴,头发全白,脸上布满深沟似的皱纹,看上去至少有八十岁。

“爸...”沈青跪在榻前,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皮肤松垮,像一层纸包着骨头。

父亲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清是他后,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爸怎么会这样?”沈青转头问堂叔,“我半年前回来,他还好好的。”

堂叔避开他的目光:“你爸这病来得急,郎中也看不出所以然。”

当晚,父亲的精神突然好了些,能勉强说话了。他把沈青叫到床边,用尽力气抓住他的手:“阿青...听爸说...等我走了,你马上离开傩村,永远不要再回来。”

“为什么?”

“这个村子...有债。”父亲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沈家欠的债...该还了。但你不姓沈,你随你妈姓,也许能逃过一劫...”

“爸,你在说什么?”

父亲还想说什么,却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堂叔赶紧进来喂药,让沈青先出去休息。

沈青睡不着,在院子里踱步。夜很深,雾更浓了,连院墙都看不清。他想起小时候,村里不是这样的。那时村里热热闹闹,傩戏班一开锣,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父亲戴着狰狞的傩面,在火光中跳跃,像真的鬼神附体。

可现在,一切都死了。

忽然,他听见远处传来锣鼓声。

很轻,很闷,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还有脚步声,很多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正朝这边来。

沈青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雾中,一队人影缓缓走来。前面四个人提着白灯笼,后面跟着八个人,抬着一顶黑色的轿子。轿子没有帘子,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着鲜艳的寿衣,脸上戴着傩面,那面具沈青认得,是傩戏里的“判官”。

更诡异的是,轿子后面还跟着一队人,都穿着黑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走路姿势僵硬,像一具具提线木偶。

队伍经过他家门口时,突然停下了。轿子里的“判官”缓缓转过头,面具后的眼睛似乎透过门缝,直直盯着沈青。

沈青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

那“判官”看了他很久,才缓缓转回头。队伍继续前行,消失在浓雾中。

脚步声远去后,沈青才敢喘气。他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第二天一早,父亲的情况急转直下,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沈青,眼睛瞪得很大,手指颤抖着指向屋角的木箱。

堂叔请来了村里的老人——吴太公。吴太公已经九十多岁了,是村里最年长的人。他看了看父亲的情况,叹了口气:“时辰到了。”

“太公,救救我爸...”沈青哀求。

吴太公摇头:“救不了,这是命债,该还了。”

中午,父亲走了。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手保持着指向木箱的姿势。

按村里规矩,老人去世要停灵七天,但堂叔说,父亲必须三天内下葬。沈青不同意,堂叔却异常坚持:“你不懂,不能停,停了会出事。”

更奇怪的是葬礼的安排。堂叔说,父亲要“配阴婚”,和三十年前去世的一个女人合葬。那女人沈青知道,叫柳月娥,是村里以前的傩戏女角,二十岁那年暴毙,一直没嫁人。

“我爸和我妈感情那么好,为什么要配阴婚?”沈青质问。

堂叔眼神闪烁:“这是村里的规矩...横死的人,都要配阴婚,不然不安宁。”

“我爸是病死的,怎么算横死?”

堂叔不回答,只是摇头。

沈青决定查清楚。等堂叔去准备葬礼时,他打开父亲指的那个木箱。

箱子里是父亲傩戏班的行头:各种傩面、戏服、法器。沈青小时候常偷拿出来玩,被父亲发现后一顿好打。

箱底有一个油布包,包得很严实。沈青打开,里面是一本线装册子,纸页泛黄,还有几张老照片。

册子是父亲的笔记,记录着傩戏班的种种。但沈青很快发现了不寻常的内容。

“丙寅年三月初七,柳月娥暴毙,年仅二十。班中传言,其死因蹊跷。是夜,村中锣鼓自鸣,如戏班开锣。”

“戊辰年腊月十三,王老五吊死家中,年四十五。其妻言,夜闻月娥唱戏声。村老决议,为老五配阴婚,以安亡魂。”

“庚午年七月初一,李寡妇投河。捞尸时,见其手握傩面,乃月娥生前所用。自此,村中立规:凡横死者,必配阴婚,否则祸及全村。”

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一段话:

“余掌傩班三十载,深知配阴婚实乃权宜之计。村中横死之人,怨气不散,需寻一生辰八字相合之活人,与其缔结‘’,方可平息。然此术阴毒,活人虽生犹死,死魂亦不得安。余每思之,夜不能寐。奈何村规如此,余亦无力更改。呜呼,傩村之人,永堕此劫矣。”

?活人缔结?

沈青合上册子,心中翻江倒海。他想起昨晚那顶黑轿子,轿子里戴傩面的“人”...

他继续翻看照片。有一张是父亲年轻时的,穿着戏服,戴着傩面,身边站着一个穿花旦戏服的女子,笑得很甜。照片背面写着:“与月娥合演《目连救母》,乙丑年重阳。”

另一张是傩戏班的全家福,父亲、月娥,还有其他几个沈青认得的叔伯。照片上的月娥很美,眼睛像会说话。

沈青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很少提父亲傩戏班的事。他只隐约知道,母亲是外乡人,嫁过来后一直不适应村里的生活。他十岁那年,母亲病逝,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阿青,长大了就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似乎懂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青赶紧收好东西。堂叔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阿青,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堂叔说,“你爸的葬礼...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替婚。”堂叔的声音很轻,“柳月娥的家人要求,配阴婚不能只埋衣冠,要有活人替新郎拜堂。你是沈家独子,按规矩...”

“按规矩我要替我爸跟一个死人拜堂?”沈青简直不敢相信。

堂叔点头:“只是走个形式。拜完堂,你爸和月娥合葬,这事就算完了。”

“如果我不答应呢?”

堂叔的脸色沉下来:“那全村人都不会答应。阿青,你不知道这事的严重性。柳月娥的怨气压了三十年,再不解决,整个傩村都要遭殃。”

“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沈青站起来,“我爸已经走了,我明天就回省城。”

“你走不了。”堂叔摇头,“村口已经有人守着了。在葬礼结束前,谁也不能离开傩村。”

沈青冲到院门口,果然看见两个村民蹲在那里抽烟,见他出来,站起身拦住去路。

“让开!”沈青喝道。

两个村民面无表情,像没听见。

沈青明白,他被软禁了。

当晚,沈青又听见了锣鼓声。这次更近,就在他家院墙外。还有唱戏声,一个女声凄凄切切地唱着: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

是傩戏《孟姜女》的唱段。沈青记得,这是柳月娥最拿手的戏。

他走到窗边,看见院墙外有火光。透过门缝,他看见昨晚那队人又来了,还是抬着黑轿子,轿子里的“判官”面具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这次队伍停在了他家门口。

锣鼓声停了,唱戏声也停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很慢,很重,像敲在人心上。

沈青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敲门声持续了约莫三分钟,突然停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很轻,很柔:

“沈三哥...我来接你了...”

是柳月娥的声音。沈青虽然没听过她说话,但直觉告诉他,这就是她。

“沈三哥...开门啊...咱们拜堂去...”

沈青捂住耳朵,但那声音直接钻进脑子。

“开门啊...三十年了...我等你三十年了...”

声音带着哭腔,凄厉得让人心碎。

沈青几乎要崩溃时,怀里的册子突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沈青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他捡起册子,发现掉出来一张纸,夹在册子中间的。

那是一张契约,纸已经发黄,字迹却还清晰:

立契人柳月娥,因横死怨深,不得超生。今愿与沈老三缔结阴婚,以平息怨气。条件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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