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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停尸房派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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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设计师说应该画下来,把能记住的画面画出来,慢慢拼凑。

周老太太已经不在了,但她的位置被一个新来的老大爷占了,老大爷生前是刑警,退休好多年了,听说这事儿,主动来问情况。

“死因是什么?”老大爷问。

“淹死的。”

“排除他杀?”

“警方说的。”

老大爷沉吟了一下:“那就不是他杀。”

“为什么?”

“警方说不是,就不是,”他说,“这事儿我干了一辈子,有把握的才会下结论。”

我有点失望。

老大爷又说:“但也不排除意外。小孩去河边玩,不小心掉进去,这种事每年都有。”

邱夜在旁边听着,表情很复杂。

“还有什么别的吗?”老大爷问,“比如身上有没有伤?”

“左肩膀后面有一块疤,”邱夜说,“圆的。”

“怎么来的?”

“不记得。”

老大爷想了想:“能把那个疤的样子说具体点吗?”

邱夜形容了一下,老大爷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圆的,不大,边缘不太规则,”他重复了一遍,“听起来不像摔的,也不像磕的。”

“像什么?”

“像烫的,”老大爷说,“烟头烫的。”

我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后背突然一阵发凉。

邱夜没说话,但他的脸色变了——虽然他的脸本来就很白,但现在白得几乎透明。

“你记得有人用烟头烫你吗?”老大爷问。

邱夜摇摇头,但他摇头的样子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

之后的几天,我每天放学都往福寿园跑。

邱夜在努力回忆,每次想起来一点,就告诉我。

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个画面。

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越来越让人不安。

“我好像想起来了,”有一天邱夜突然说,“那个男人……”

“什么男人?”我激动地追问,好像真相即将揭晓。

“好像是我妈妈的男朋友,”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努力辨认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不喜欢我。”

“为什么?”

“不知道。他经常喝酒,喝完酒就……”他停住了,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肩。

我看着他,突然不想往下问了。

但邱夜自己说了下去:“他打我。但不是那种打,是……拿烟烫我。他说这样别人看不出来。”

“你妈不知道?”

“她不知道,”邱夜的声音很轻,“那个男人说,如果我告诉她,他会让她也没好日子过。”

我的心揪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皱起眉,“后来有一个人来了。”

“谁?”

“一个男的,我不认识,”邱夜说,“他来我家,跟我妈说了很久的话。那个男人也在。他们在吵架,吵得很凶。”

“吵什么?”

“我听不清,”他摇摇头,“只记得那个新来的男的想带我走。”

……

这个新来的男人是谁,邱夜想不起来,但老大爷分析,可能是他亲生父亲。

“离异家庭,母亲找了新男友,亲生父亲突然出现想带走孩子,”老大爷捋着不存在的胡子,“这种案子我见过。”

“然后呢?”

“然后就看怎么谈的呗。谈拢了,孩子就跟亲爹走;谈不拢,就打官司。”

邱夜在旁边听着,眼神飘忽。

“我记得……我妈哭了。”他突然说。

“什么时候?”

“那个男人……新来的那个……说要带我去国外。我妈一开始不同意,后来那个抽烟的男人跟她说了什么,她就点头了。”

刘设计师在旁边听得直叹气:“这当妈的,怎么这样啊。”

“后来呢?”老大爷问。

“后来我就跟那个新来的男人走了,”邱夜说,“去机场。”

“去机场?然后呢?”

“他说要坐飞机,去很远的地方,”邱夜努力回忆,“但我……”

他停住了。

“你什么?”我们一起看向他,等他说下去。

“我不想走,”他说,“我跟我妈招手,她站在门口,没动。那个抽烟的男人站在她后面,搂着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突然不想走了。”

……

接下来的片段,邱夜想了好几天。

有时候想起来一点,有时候又想不起来。

眼镜哥给他做“催眠”——其实就是让他闭着眼睛,把能想到的都说出来——慢慢地,那些碎片拼起来了。

邱夜跟着亲生父亲到了机场,他们办了手续,等着登机。

邱夜一直不说话,邱父以为他是紧张,还安慰他说国外怎么怎么好。

“就在要登机的时候,”邱夜说,“我要上厕所。”

“然后呢?”

“然后我没回去。”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从机场跑出去了。我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想回家。我想问我妈,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听得心里发酸。

“你跑出去了,然后去哪儿了?”

“然后……”他皱着眉,“我找不到路,走着走着,就到了河边。”

“我不是想去河边。我是迷路了。”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然后呢?”

“然后……有人在后面喊我。好像是那个抽烟的男人?我不确定。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住了,我们都沉默了。

水又黑又冷,喘不过气。

这就是他想起来的全部。

……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只能推测。

邱夜从机场跑出来,想回家,但迷路了。

走到河边,有人喊他——也许是那个抽烟的男人追来了,也许是别人。

他吓了一跳,失足掉进了河里。

没人发现,没人救他。

他的亲生父亲以为他回家了——也许找了一圈没找到,以为小孩跑回妈妈那儿去了,气急败坏地自己上了飞机。

他的妈妈以为他跟着亲生父亲走了——那个抽烟的男人可能骗她说“那小子跟他亲爹上了飞机出国了”,她信了,或者不想不信。

没人知道他在河里,没人知道他在停尸房里,所以没人来认领。

三年……

这个推测,停尸房里的“人”们讨论了很久。

老大爷说,八九不离十;刘设计师说,太惨了,太惨了;眼镜哥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没说话,但表情很难过。

邱夜一直沉默,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坐在那个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邱夜?”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但没流下来。

“霍芷梦,”他说,“原来没人找我,是因为他们都不知道我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爸以为我回家了,我妈以为我出国了,”他的声音很轻,“他们都在等我回去。”

“那个抽烟的男人呢?”

“他……”邱夜想了想,“他应该知道吧?他追到河边了,肯定看见了。但他没告诉任何人。”

“他不想让我回去,”邱夜继续说,“没有我,他就能跟我妈单独在一起了。”

刘设计师在旁边骂了一句脏话,我没听清是什么,反正不太好听。

……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我发现右手手腕上出现了一圈淡淡的青紫色,像被人攥过一样。

我妈问怎么弄的,我说不知道,她不放心就带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可能是过敏,开了点药膏。

然后是我的梦,我每天晚上开始做同一个梦,梦见那条河,梦见邱夜站在河边,梦见那个人影站在后面。

有时候那个人影会回头,但我看不清他的脸。

再然后是声音,我开始在白天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水声,哭声,还有人在喊救命。

我问其他人,他们都说听不见。

“你是不是被我影响了?”邱夜问。

“什么意思?”

“我听老住户说过,”他犹豫了一下,“有些活人跟死人待久了,会被影响。能看见我们是第一步,然后会做一些奇怪的梦,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最后……”

“最后什么?”

他没说话。

老大爷替我回答了:“最后会变成我们这样。”

……

那天晚上,我在家发了一夜烧,我妈吓坏了,连夜送我去医院。

医生查了半天,说查不出原因,可能是病毒感染,先住院观察。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三天里,我一直在想邱夜的事。

如果继续查下去,我可能会越来越严重。

但如果现在停下来,邱夜就永远没人认领,永远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永远出不去那扇门。

第四天,我出院了,第五天,我又去了福寿园。

邱夜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心疼。

“你不该来。”

“我想来。”

“你会出事。”

“那就出事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无奈。

“霍芷梦,你真是个怪小孩。”

“你才知道?”

那天我们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凉的金属柜子。

“你恨他们吗?”我突然问。

他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我只想让我妈知道,我没有跟他走。我没有不要她。”

……

我想让邱夜的妈妈知道真相——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我不知道她住在哪儿,邱夜只记得那栋六层楼,记得三楼阳台上种着花,但城市这么大,这种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其次,就算找到了,我怎么开口?说阿姨你好,我是停尸房里一个鬼魂的朋友,他让我告诉你他是你的儿子?

邱夜说,他想起来小区的名字了。

“阳光……什么来着,”他努力想,“阳光花园?”

我愣了一下,因为阳光花园就在我们学校旁边,我每天放学都路过……

第二天放学,我绕到阳光花园。

那栋六层楼很好找——外墙刷成米黄色,三楼阳台上种着三角梅,开得正艳。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从楼道里走出来。

她穿着普通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提着垃圾袋——她看起来很疲惫,眼睛

她从我身边走过,我看着她,突然开口:“阿姨。”

她回过头,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您……认识邱夜吗?”

她的表情瞬间变了,垃圾袋从手里掉下去,她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你……你是谁?”

“我是他朋友。”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赶我走。

然后她说:“他……他在国外,很好。他爸带他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阿姨,”我说,“他没有去国外。”

我站在楼道口,把我知道的告诉了她——关于邱夜怎么从机场跑出来,怎么迷路,怎么掉进河里。

关于那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在停尸房里躺了三年。

关于那个抽烟的男人,追到河边却什么都没做。

她听着听着,蹲了下去,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旁边,等她站起来。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他身上的疤,”她说,声音沙哑,“我问过他,我说是磕的。其实我知道是谁弄的。我只是……我不敢说。”

她站起来,擦掉脸上的眼泪。

“那个畜生说,如果我说出去,就杀了我。我想,忍一忍就过去了,等小夜长大就好了。我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她不是不要邱夜,她只是太懦弱了,害怕到不敢反抗,害怕到相信那个男人的每一句话,害怕到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被带走却不敢说一个不字。

她以为邱夜是去过好日子了。

她以为那个男人说的是真的。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追到河边的时候,什么都没做。

……

三天后,邱夜被火化了,他妈妈来认领的。

我爸跟我说,那个阿姨在停尸房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都哭肿了。

她签了字,办了手续,亲手把骨灰盒抱走的。

“她一直在跟骨灰盒说话,”我爸说,“说什么‘妈来接你了’、‘妈对不起你’之类的话。”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停尸房。

七排四号柜空了,邱夜不在那个角落。

刘设计师、眼镜哥、老大爷都在,但他们只是看着我,没人说话。

我站在那扇铁门前,等了很久。

邱夜没有出现,他走了……

走之前,他说过一句话,那是他妈妈来认领的前一天,我们最后一次坐在一起。

“霍芷梦,”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找到我妈,”他说,“谢谢你告诉她那些话。”

“不客气。”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

“你知道吗,这三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妈不要我了,”他说,“现在我知道了,不是。”

“嗯。”

“她只是不知道。”

“嗯。”

“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扇铁门。

“我想,我该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点想哭。

“邱夜。”

他回头。

“你会去哪儿?”

他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比这儿暖和。”

……

邱夜走后,日子还在继续。

刘设计师后来也走了——她女儿终于给她换了个“风水好”的位置,她满意了,跟着骨灰盒一起离开了。

眼镜哥还在,继续看他那本不存在的书。

老大爷也在,偶尔给新来的“人”讲讲他在刑警队的事。

有一天,老大爷问我:“那个男孩的事儿,你准备告诉你爸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

“那个抽烟的男人呢?就这么算了?”

“那个阿姨会处理的,”我又想了想说,“她欠邱夜的,她会自己还。”

老大爷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没再说话。

……

那年冬天,福寿园出了点事,有一具新送来的尸体,据说生前是个挺有名的人,来告别的人特别多。

我爹忙得脚不沾地,我也跟着去帮忙——其实就是坐在休息室里看电视。

那天晚上七点多,我爹说还有点事没弄完,让我再等一会儿。

休息室的电视坏了,我待得无聊,又想去停尸房看看。

穿过那条走廊,推开那扇门,里面空荡荡的。

冷气呼呼地吹着,我打了个哆嗦。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银白色的柜子,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邱夜的时候。

那时候他站在解剖台旁边,皱着眉问我:“你看得见我?”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会成为我最好的朋友。

“邱夜。”我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我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就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

“再见。”很轻,像风一样。

我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

……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邱夜,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

后来我问我爸,那天晚上停尸房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爸想了半天,说没什么事,就是有个老太太来认领她儿子的骨灰,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了。

后来我又问我爸,那天晚上我发烧住院之后,他有没有给我吃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爸说没有,就是住院的时候医生给开了点药。

“什么药?”

“不知道,应该是些增强免疫力的。”

我想,也许就是那个药。

也许那之后我看不见他们,不是因为邱夜走了,而是因为那药把我身体里那扇门关上了。

这样也好,毕竟人总要长大的。

……

我现在十四岁了,念初二。

有时候周末跟朋友出去玩会路过那条河,我会停下来站一会儿。

河水那么黑,那么深,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看不出

我不知道邱夜掉进去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后悔,也许什么都没想。

但我知道,他最后看见的天,是蓝的,有云。

风有点凉,我把衣服拉链往上拉了拉,朋友喊我快点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的时候,带起一点波纹,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句什么。

我听了听,没听清。

可能是“再见”,也可能只是风。

又或者——

是“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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