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簪子(2/2)
我正端着茶杯小口啜饮,闻言手指一顿——从前我喝东西时大口灌下,从不在意姿态,现在却选择喝茶,翘着陌生的兰花指。
“是吗?”我的声音很轻。
胡苒从那次逛街后,就觉察出我的异常,电话来得更勤了:“赵梦棠,我感觉你不太对劲,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这样回答,却在挂断电话后对着镜子发愣。
镜中的我,眼神中流露出一种不属于我的忧郁……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我早早上床,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我感觉到那个存在又一次出现了,这次她没有坐在镜前,而是站在我的床边。
“你在哪里……”那声音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我找不到你了……明轩……”
我感觉心口一阵刺痛,那不是我的情绪,却真实地撕裂着我的胸口。
“你是谁?”我轻声问。
没有回答,但被子又一次被无形的重量压下,冰冷的感觉包裹着我。
这一次,我没有抵抗,任由寒意渗透,思绪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我觉得或许是个可怜的女人想告诉我什么……
等到黑暗逐渐散去,我已经站在苏宅的花厅里。
时间似乎是明轩离开数月后,庭院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郁得令人窒息。
苏韵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封已经皱巴巴的信。
她的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乌青,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能感受到她胸腔里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这已经是第三个月没有收到明轩的来信了。
“小姐,您多少吃点东西吧。”小凌端着一碗燕窝粥,小心翼翼地说。
苏韵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还没有新信件送来吗?”
小凌避开她的目光:“小姐……也许他学业繁忙……”
“不可能。”苏韵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他答应过每周都写信的!一定出了什么事……或者……”她不敢说下去。
这时,苏老爷走了进来,脸色阴沉:“还在想那个穷学生?我告诉你,李家已经正式提亲了,下月初六就是定亲的日子。”
“爹爹,我不嫁!”苏韵站起身,浑身颤抖。
“由不得你!”苏老爷怒喝,“我已经应下了。这些日子你就好好待在房里,学学女红,准备嫁人!”
说完苏老爷拂袖而去,苏韵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滑落,小凌在一旁欲言又止。
接下来的画面像快进的电影,一幕幕在我眼前展开:
苏韵偷偷托人去上海打听明轩的消息,带回的却是令她心碎的消息——有人看见明轩与一位富家小姐出双入对,甚至有人传言他们已订婚。
苏韵不肯相信,她坚信其中定有误会。
然而婚期一天天逼近,绝望一点一点践踏着她的身心。
一天深夜,我“看见”苏韵悄悄潜入家里的厨房,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而决绝的脸上。
她颤抖着手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白色粉末状的东西。
“是你们逼我的……”她喃喃自语,“只要拖延时间,等明轩回来解释清楚……”
画面再次切换,苏宅内一片愁云惨雾,不到一个月的光景,苏宅上下笼罩在诡异的病气中。
老爷、夫人、管家、甚至其他仆役,都陆续出现类似的虚弱症状,卧病在床。
只有“同样”病恹恹却似乎略轻些的苏韵,偶尔还能在丫鬟搀扶下走动。
她看着父母日渐衰败的容颜,听着他们病中的呓语和对她的担忧,我共享着她心底那汹涌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愧疚与恐惧,但更深处的,是一种扭曲的、为求自保而滋生的冰冷。
她不断告诉自己: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要毁了我。
“小姐,药我已经放在夫人的参汤里了。”小凌低声报告,眼神闪烁。
苏韵点点头,从梳妆盒里取出一对金耳环:“这个给你,做得好。”
小凌接过耳环,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
婚期因此被无限期推迟,李家听闻苏家多人染病,也开始犹豫。
终于,深秋的一个雨夜,苏老爷先去了,紧接着是苏夫人。
宅子里哭声一片,乱作一团,苏韵“强撑病体”主持了父母的丧仪,她披麻戴孝,哭得几乎晕厥,赢得一片“孝女”的叹息。
丧事毕,苏韵脱下孝服,换上了那件明轩最喜欢她穿的青色旗袍,打开父亲书房的暗格,取出里面所有的地契、银票和珠宝。
“小姐……您真的要去找他吗?”小凌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财物。
苏韵没有回答,只是将一部分珠宝推给小凌:“这些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今天的事,永远不要说出去。”
小凌接过珠宝,连连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下一幕,苏韵踏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车窗外的风景飞逝,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那是对未来的憧憬,是与明轩重逢的希冀,是脱离牢笼、奔向自由的错觉。
她紧握着簪子,仿佛握着全部的希望。
民国时期的上海,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与她生活的小城截然不同。
她按照地址找到明轩租住的公寓,房东却告诉她,明轩数月前就搬走了,据说是和一位富家小姐住进了法租界的花园洋房。
苏韵不信,她一家家旅馆打听,一条条街道寻找。
钱财如流水般花出去,换来的却是一次次失望。
终于,在一个舞厅门外,她看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明轩穿着一身昂贵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挽着一位穿着时髦旗袍的年轻女子,正笑着从一辆汽车上下来。
那女子颈上的珍珠项链,手上的钻石戒指,在霓虹灯下闪闪发光。
“明轩!”苏韵不顾一切地冲上前。
明轩转过头,看见她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边的女子皱眉:“这是谁?”
“一个……老乡。”明轩迅速恢复镇定,压低声音对苏韵说,“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明天,明天我在霞飞路的咖啡厅等你。”
苏韵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到往日的深情,却只看到闪躲和慌乱。
第二天,她在咖啡厅等了一整天,明轩没有出现。
第三天,第四天……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回到旅馆时,她发现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藏在地板下的钱财全部不翼而飞。
旅馆老板告诉她,是一个自称她丫鬟的女孩来取走的,说有急用——是她的丫鬟小凌。
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的苏韵,再次来到明轩可能出现的街区。
雨下得很大,她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
终于,她看见明轩从一栋洋房里出来,撑着一把黑伞。
“明轩!”她冲过街道。
突然,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苏韵感觉自己飞了起来,又重重落下。
雨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视线逐渐模糊。
她最后看见的,是那支一直随身携带的木簪从发间滑落,滚进路边的下水道缝隙。
明轩的身影在雨中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匆匆消失在街角。
……
“不!”我猛地从床上坐起,那些画面太真实了,苏韵的绝望、悔恨、痛苦,几乎成为我自己的感受。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我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不,不只是我自己,苏韵的眼睛在深处凝视着我,充满哀求和理解。
“你看到了……”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不再是耳语,而是清晰的交流,“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爱他……太想和他在一起……”
“你毒死了自己的父母!”我脱口而出,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为了一个背叛你的男人,你害死了所有亲人!”
“他们逼我!”苏韵的声音变得尖锐,“逼我嫁给我不爱的人!把我当货物一样交易!我只是想拖延时间……”
“但你杀了他们!”我拍着梳妆台,“你可以逃,可以反抗,但你没有权利夺走他们的生命!还有那些无辜的仆人!”
镜子中的影像开始变化,我的脸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苏韵苍白的面容。
她的眼神从哀伤转为愤怒:“你懂什么?你生活在可以自由选择的时代!你可以不结婚,可以独立工作,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呢?我只是父亲财产的一部分,是家族联姻的筹码!”
“所以这就是你杀人的理由?”我冷笑,“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你不仅仅是因为反抗包办婚姻,你是为了和明轩在一起,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在知道他可能背叛你之后,你仍然选择相信他,而不是回头救你的家人!”
“我没有……”苏韵的声音开始动摇。
“你有!”我打断她,“在你内心深处,你知道明轩可能变了心,但你选择忽视,因为你已经无路可退。你已经为这段爱情付出了太多,无法承受它是个错误的现实。”
镜子剧烈震动起来,苏韵的面容扭曲了:“不是这样的……你根本不理解……”
“我理解的是,你因为自私和盲目,毁了自己和所有人的生活。”我深吸一口气,“但最可悲的是,即使到了最后,你仍然爱着那个背叛你的男人。”
这句话仿佛触碰了某个开关,镜中的苏韵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面镜子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桌上的物品开始震动。
“他不可能会背叛我……不可能……”苏韵的声音变得混乱、破碎,“我要找到他……问清楚……一定是误会……”
木簪突然从我的发间飞出,悬浮在空中。
原本紫檀色的木质正在迅速变黑,像被火焰烧焦一般。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按在椅子上,我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变成焦黑色的木簪缓缓向我额头靠近。
“既然你不理解……那就成为我的一部分……”苏韵的声音充满了疯狂,“我们一起去找他……永远在一起……”
木簪的尖端离我的皮肤只有一寸之遥,我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绝望和执念,那是一种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铃疯狂响起。
“赵梦棠!开门!我知道你在家!”是胡苒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敲门声。
木簪悬停在半空,苏韵的注意力被分散。
我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救命!”
门锁转动——谢天谢地,我曾经给过胡苒备用钥匙。
门开了,胡苒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穿着深蓝色布衣、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老妇人眼睛很小,却异常锐利,她一进门就直直盯着悬浮在空中的木簪,口中迅速念诵着什么。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取出一把混合着谷物和红色粉末的东西,朝木簪撒去。
空气中响起一阵刺耳的尖啸,木簪剧烈颤抖,苏韵的虚影在空气中时隐时现,面容痛苦扭曲。
“执念深重,害人害己。”老妇人声音平稳,手中不停,“尘归尘,土归土,此间不是你停留之地。”
然后她从布袋中取出一段红绳,手法熟练地编织成一个复杂的结,朝木簪抛去。
红绳仿佛有生命般,自动缠绕在木簪上。
木簪上的焦黑色开始褪去,变回原本的紫檀色,但光泽黯淡了许多。
“不!我不要离开!我要找到明轩!”苏韵的尖叫充满绝望。
老妇人摇头叹息:“你要找的人,早已不在人世。战火纷飞,岁月流转,何必执着于一段早已消逝的过往?”
她转向我:“姑娘,你与这簪子有缘,但也只是过客。今日本该是你命中之劫,但你有好友牵挂,福缘未绝。你可愿彻底了断这段孽缘?”
我看着那支被红绳缠绕的木簪,又看看一脸担忧的胡苒,坚定地点头:“我愿意。”
老妇人取出一只小小的陶罐,将木簪放入其中,封上符纸:“我会带她去该去的地方。你身上阴气已深,需七七四十九日静养,期间莫要靠近水边、墓地等阴气重的地方。”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命格刚强,本不易被侵扰。但她与你有相似之处——都是执着之人,只是执着之处不同。记住,执着是双刃剑,可成事,也可毁人。”
老妇人离开后,房间里的寒意渐渐散去。
胡苒扶我坐下,倒了一杯热水:“到底发生了什么?上周开始你就不对劲……刚刚那是我老家的陈阿婆……还有刚才从窗户看见你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旁边飘着……天啊,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简单讲述了事情经过,省略了苏韵下毒的部分——那毕竟是她的秘密,如今已随她而去。
“所以那簪子……真的是民国女鬼的寄身之物?”胡苒难以置信,“我以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电影里。”
“有时候现实比电影更离奇。”我苦笑着,感觉身体异常疲惫。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按照陈阿婆的嘱咐静养,胡苒几乎每天都来看我,带各种补品和笑话。
我开始反思自己的生活和选择。
苏韵的悲剧源于时代限制,也源于她自身的执念。
而我,生活在可以自由选择的时代,却也因为过于执着于独立和自主,关闭了所有其他可能性。
我拒绝婚姻,拒绝依赖,拒绝柔软,像一座坚固的堡垒,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却也隔绝了温暖。
四十九天后,我基本恢复了,生活回到正轨,工作依旧忙碌,但我做了一些改变:我开始接受同事的聚餐邀请,参加一些行业社交活动,甚至答应母亲安排的一次相亲——不是为了结婚,只是为了认识新的人。
那个相亲对象叫刘亦礼,是大学建筑系教授。
我们聊得很愉快,他欣赏我的专业能力,我也喜欢他对建筑历史的深刻理解。
我们没有立刻确立关系,而是像朋友一样偶尔见面,交流工作和生活。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和刘亦礼参观一个民国建筑保护项目。
在一栋修复中的老洋房里,我无意中看到展览柜里陈列的一些老物件:褪色的照片、生锈的钥匙、破损的日记本……还有一支木簪。
不是苏韵的那支,这支雕刻的是兰花,但我突然想起陈阿婆最后对苏韵说的话:“你要找的人,早已不在人世。”
明轩后来怎么样了?他是否曾为辜负苏韵而后悔?他是否在战火中幸存,过着怎样的生活?这些问题的答案,已随历史尘埃一同飘散。
“看这个。”刘亦礼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他指着一面照片墙,上面是这栋洋房曾经的主人一家。
其中一张照片里,一位穿着旗袍的女士微笑着,手中拿着一本书。
“她在那个时代能读书受教育,应该是个很独立的女性。”刘亦礼说。
我点点头,突然释然了,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局限和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代价。
苏韵选择了极端的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而我,可以选择更平衡的方式,既保持独立,也不拒绝爱与陪伴。
离开时,我在访客留言簿上写下一句话:“纪念所有在限制中挣扎的女性,愿每个灵魂最终都能找到安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苏韵,没有民国宅院,只有一片宁静的湖水。
我坐在湖边,看着自己的倒影,那面容坚定而平和。
醒来时,晨光正好,我起身梳洗,看着镜中属于自己的脸,微微一笑。
手机响起,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又是一条相亲推荐。
这次我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回复:“最近工作忙,过段时间再说吧。”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我相信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活得真实而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