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猫的一千零一梦 > 第174章 忘忧酒(上)

第174章 忘忧酒(上)(2/2)

目录

他翻开笔记,那是唐玉华的字迹:

“4月15日,夜宿白水村。周平独自外出,凌晨方归,神情恍惚,问之不语,唯手中握一陶瓶,酒香奇异。”

“4月16日,周平举止怪异,称得‘忘忧酒’,饮之可解烦忧。我与卫东劝阻无效。”

“4月17日,周平晨起大笑,称已无忧愁。然其眼神空洞,如失魂者。村中老人叹息:‘又一个’……”

笔记在这里中断,后面几页被整齐地撕掉了。

罗卫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白水村的木屋,摇曳的煤油灯光,周平捧着那个陶瓶,眼神狂热……

“罗老师?”罗卫东猛地睁开眼睛,小张又站在门口:“真的该走了。”

“好,我这就走。”罗卫东迅速收拾好东西,将照片和笔记放回公文包最里层。

离开图书馆,罗卫东没有回家,而是沿着人民路向南走。

街道两旁的摊位灯火通明,录音机里播放着当下最流行的歌曲,年轻人穿着时髦,一切都是新的,充满活力的。

但罗卫东的心还留在过去,留在那个云雾缭绕的山村……

三天后的一个雨夜,罗卫东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沙哑:“是卫东吗?”

罗卫东心里一紧,因为这声音听着有些熟悉,试探着问道:“是我。你是周平?”

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嘶嘶声,然后,周平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儿子去找酒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刘处长派他去的。”

“愚蠢!”周平突然激动起来,“那东西不能碰!不能找!我已经……”

电话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周平,你现在在哪里?我们见一面。”罗卫东说。

“不,不能见。我……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周平的声音低了下去,“听着,卫东,你必须阻止那孩子。忘忧酒不是酒,是诅咒。一旦沾上,世代难逃。”

“什么意思?”

“当年玉华为什么突然离开文化局?为什么英年早逝?你以为都是巧合吗?”周平的声音颤抖着,“我喝了那酒,我付出的代价是……”

电话突然断了,罗卫东再拨回去,是空号。

他坐在电话旁,手心里全是冷汗……

第二天一早,罗卫东请了假,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找到了周平在郊区的住处。

那是一片即将拆迁的老旧居民区,大多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建的筒子楼。

周平住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间,门上的绿漆已经斑驳脱落,门缝里透出淡淡的中药味。

罗卫东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又敲了敲,提高声音:“周平,是我,卫东。”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锁链滑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望出来——那只眼睛布满血丝,眼白浑浊,瞳孔异常扩大。

“你来了。”周平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门开了,罗卫东走了进去,但房间里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四面墙壁上贴满了黄纸,纸上用红墨水画着奇怪的符号——正是那个螺旋形的图案。

窗户被木板封死,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提供着昏暗的光线。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桌上供着一个小陶坛,坛前燃着三炷香。

而周平本人,几乎让罗卫东认不出来了。

照片上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不见了,眼前是一个佝偻的老人,头发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和褐色的老年斑。

他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而实际上,他今年才五十二岁。

“你……怎么会这样?”罗卫东难以置信。

周平苦笑着,露出仅剩的几颗黑黄的牙齿:“这就是忘忧酒的代价。三十年的寿命,一夜之间消失了。”

周平给罗卫东倒了杯水,手颤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

“坐下吧,我给你讲个故事。”他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示意罗卫东坐床沿。

“1981年春天,我们三个去白水村,名义上是收集民间传说,实际上,是我主动要求的。”周平的眼睛望向虚空,仿佛在看遥远的过去,“那时候我正经历一场……情感危机。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痛苦得几乎要发疯。听说了忘忧酒的传说,我以为找到了解脱的办法。”

罗卫东点点头:“我记得,你那时候状态很不好。”

“到了白水村,村民们起初很警惕,什么都不肯说。直到有天晚上,一个老太太找到了我。”周平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她能给我忘忧酒,但必须用我最重要的东西交换。我当时以为她要钱,就答应了。”

“她叫什么名字?”

“村里人都叫她‘酒娘’。”周平打了个寒颤,“那天晚上,她带我去了村后的山洞。洞里有一个石坛,坛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闻起来有酒香,但混合着别的气味……像铁锈,又像腐烂的花。”

周平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我喝了一小杯。味道很怪,甜得发苦,咽下去后喉咙像火烧一样。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醒来呢?”

“醒来时我躺在村口的石碑旁,手里握着空陶瓶。奇怪的是,我真的不再痛苦了,所有关于那段感情的回忆都变得模糊不清,就像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周平苦笑着,“我以为我得到了救赎。但一个月后,我开始做噩梦。”

罗卫东注意到,房间角落堆着几十个笔记本。

周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都是我三十年来做的记录。每次噩梦的内容,身体的变化,全都记下来了。第一年,我老了五岁。第二年,又老了五岁。到了第五年,我发现我失去了生育能力——医院检查说我精子的活性为零,像六十岁老人的状态。”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我不敢。”周平摇头,“而且,酒娘警告过我,如果把真相说出去,代价会更大。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他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小陶坛:“最可怕的是,我开始‘尝’到别人的情绪。不是比喻,是真的尝到味道。愤怒是辣的,悲伤是苦的,恐惧是酸的……人群对我来说就像一锅五味杂陈的汤,而我不得不尝每一口的味道。”

罗卫东感到一阵寒意:“这就是你躲在这里的原因?”

“一部分原因。”周平放下陶坛,“另一个原因是,我需要定期喝‘续命酒’。”

“什么续命酒?”

周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掀起了自己的上衣。

罗卫东看见他的腹部有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形状像一条盘踞的蛇,正是那个螺旋符号。

“每三年,酒娘会派人送一小瓶酒来。不喝,我就会在一年内急速衰老而死。喝了,就能再活三年,但会失去更多东西。”周平放下衣服,“我已经失去了味觉、嗅觉,左耳失聪,右眼的视力也在衰退。下一次,不知道会失去什么。”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周平粗重的呼吸声。

“玉华知道这些吗?”罗卫东终于问道。

“他知道一部分。他阻止过我,但太晚了。后来他一直在研究如何破解这个诅咒,但直到去世都没找到办法。”周平突然抓住罗卫东的手臂,“你必须阻止他儿子!那孩子现在去找酒,等于是自投罗网!酒娘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主动送上门的人!”

“我怎么阻止?刘处长亲自下的任务,文件都发了。”

周平松开手,走到墙边撕下一张黄纸,用红笔在上面快速写下一个地址:“去找这个人,她也许能帮上忙。”

罗卫东接过黄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陶惜,后面是省城一个街道的地址。

“她是谁?”

“酒娘的女儿。”周平的表情变得复杂……

陶惜住在老城区的青石巷的一座老宅院里,罗卫东按照地址找到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院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进来吧。”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种着几丛白色的小花,正是唐梦成在山坡上看到的那种。

一个穿素色旗袍的女人正在晾晒草药,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罗卫东愣住了,眼前的女子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眉眼清秀,气质温婉,这张脸与三十多年前他在白水村见过的一个少女惊人地相似。

“你是陶……惜?”罗卫东试探着问。

女人点点头:“周平让你来的?”

“你怎么知道?”

“除了他,不会有人知道我还活着。”陶惜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进屋里坐吧,茶刚泡好。”

屋里陈设简单但雅致,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题着两句诗:“忘忧何必酒,山水自清凉。”落款是“玉华”,日期是1983年秋。

罗卫东盯着那幅画:“你认识唐玉华?”

“认识。”陶惜倒茶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是少有的拒绝了忘忧酒诱惑的人。”

罗卫东在椅子上坐下:“你知道他儿子现在去找忘忧酒了吗?”

“知道。”陶惜的表情凝重起来,“我在山里见过他,长得很像玉华。我劝他离开,但他不会听的,这是他们唐家的宿命。”

“宿命?什么意思?”

陶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知道忘忧酒到底是什么吗?”

罗卫东摇头。

“那是一种以‘执念’为原料的酒。”陶惜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每个人的心中都有执念,爱恨情仇,贪嗔痴怨。酒娘能将这些执念从人心中提取出来,酿成酒。喝了这酒的人,执念会暂时消失,但同时会失去一部分生命力作为交换。”

“提取……怎么提取?”

陶惜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酒娘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她能‘看见’人心里的执念,然后用特殊的方法将它引导出来。被提取的人会忘记那段执念相关的一切,但也会失去与之对应的生命力或身体机能。”

罗卫东想起了周平迅速衰老的样子,不寒而栗:“那酒娘自己呢?她得到什么?”

“她得到的是……永生。”陶惜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每提取一份执念,酿成一坛酒,她就能延长寿命。几百年来,她一直用这种方法活着。”

“几百年?”罗卫东震惊,“这怎么可能?”

“酒娘不是普通人,她是白水村的‘守坛人’,世代相传。但到了这一代,出了意外。”陶惜握紧了茶杯,“我母亲,也就是上一代酒娘,在提取一个男人的执念时失败了。那人的执念太深太强烈,反噬了我母亲。她临死前,将酒娘的能力和诅咒一起传给了我。”

罗卫东猛地抬起头:“你就是……”

“我本是这一代的酒娘。”陶惜承认了,声音颤抖,“但我拒绝了这个命运。三十年前,我逃出了白水村,隐姓埋名生活在这里。可是酒娘的能力无法完全摆脱,我仍然能感受到人们的执念,仍然会不由自主地……吸引那些心中有深重执念的人。”

她看着罗卫东:“周平就是其中之一。还有唐玉华,他心中也有执念,但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控制住了。这也是为什么他能抵抗忘忧酒的诱惑。”

“唐玉华的执念是什么?”

陶惜沉默了很久:“我不能说。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本身就是一种诅咒。”

罗卫东不甘心:“那唐梦成呢?他为什么一定要去找忘忧酒?”

“因为那是他父亲的未竟之事,也是他自己的心结。”陶惜站起身,走到窗边,“唐玉华生前一直在研究破解忘忧酒诅咒的方法。他怀疑,酒娘的能力并非不可逆转,也许有一种方法能将那些被夺走的生命力归还给原主。”

“他找到了吗?”

“我不知道。但如果唐梦成继续追寻下去,很可能会重蹈他父亲的覆辙。”陶惜转过身,表情坚定,“我们必须阻止他,在他见到这一代酒娘之前。”

“这一代酒娘?不是你吗?”

“不是我。”陶惜摇头,“我逃离后,村里肯定选了新的酒娘。每一代酒娘都比上一代更强大,也更危险。因为她们不像我,是自愿接受这个命运的。”

罗卫东感到一阵无力:“我们怎么阻止?唐梦成已经进山了。”

陶惜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把铜钥匙和一张手绘的地图:“这是白水村密道的钥匙,只有酒娘和她的继承人知道。密道可以避开村口的石碑和守卫,直接进入酒窖。”

“你要我去白水村?”

“我们一起去。”陶惜的眼神坚定,“三十年前,我没能阻止周平。三十年后,我不能让唐玉华的儿子也毁在那坛酒里。”

离开陶惜的住处时天已经黑了,罗卫东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陶惜的话。

经过一家新开的歌舞厅时,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几个年轻人在门口抽烟说笑,一切都是那么鲜活,充满希望。

但罗卫东知道,在城市的阴影里,在遥远的深山中,还藏着另一个世界,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那里有酒香,有诅咒,有活了几个世纪的女人,还有能吞噬生命的执念。

三十年前的三个年轻人,一个早逝,一个未老先衰,只有一个还算正常,却背负着沉重的秘密活了半辈子。

而现在,下一代可能也要重蹈覆辙。

罗卫东抬头看向西边的天空,那里是连绵的群山。

唐梦成此刻应该已经在山中某处,也许已经接近那个被云雾笼罩的村庄。

他不知道这一去会发生什么,但有一种预感:这次白水村之行,将会揭开埋藏了三十年的秘密,而那个秘密,可能会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回到家,罗卫东开始收拾行装,他请了一周病假,买了第二天最早一班去云岭镇的车票。

临睡前,他最后一次翻看唐玉华的笔记,发现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有一张极薄的信纸,之前从未注意到。

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酒非忘忧,乃噬魂。坛非盛酒,乃囚牢。欲破此局,必毁其根。——若吾不归,警示后人。”

罗卫东盯着这句话,久久不能入睡。

(未完……)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