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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蛾丹(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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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这只盒搁在乌木架第三十七格。格前空悬一签,签上无字。

阿蛾再来时,已是八月。

八月里雾气散了,日头却还毒。坊巷的青石板晒得发烫,踩上去脚心能觉出那股热气,隔着鞋底。巷口那株老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一动不动。

阿蛾撑一把青布伞,伞面洗得泛白,边角有两处破洞,用纸补过,补得很仔细。

她站在铺门三步外,收了伞,在阶沿上顿三下把灰顿净。然后叩门。三声,停顿,又两声。

胭脂娘子在铺中调胭脂,没有抬头。“门不曾闩。”

阿蛾推门进来。她换了装束,不再是那身洗得泛白的旧宫绢,换了一袭青灰色的窄袖衫子,腰系一条银丝绦,干干净净利利落落。右手不再拢在袖中,五指舒展,自然垂在身侧。中指那点银赤色的胭脂膏心嵌碎镜,日光下亮莹莹一点,像戴了一枚极细的指环。

她走到门楣下,仰头看那架纸蛾骨。蛾腹下系的骨匣还在,匣壁刻字被雾气洇湿过又干了,字痕里嵌了一点青灰色的苔绒,极细,不凑近看不见。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向胭脂娘子道:“娘子,铺中可缺人手?”

胭脂娘子搁下骨钩。“你不在少府监制纸蛾了?”

阿蛾摇头。“不制了。”停了停。“手还在。只是不想制蛾了。”

胭脂娘子没有问她这一个月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见过什么人。只问:“你怕火么?”

阿蛾说:“不怕。”

胭脂娘子便不再问。她指了指铺子东角那一架新搬来的乌木架。“那架上都是待修的旧匣。有些匣盖松了,有些合页涩了,有些嵌的螺钿脱落。你若无事,便理一理。”

阿蛾点头。她走到东角架子边,从袖中取出一块软布,开始擦拭架上的积尘。

胭脂铺里多了一个人。

说是人,也不大走动。阿蛾每日辰初来,酉正走。来了便坐在东角那架乌木边,膝上铺一块青布,把待修的旧匣一只只取下来,检视、擦拭、修补。

她手很巧。匣盖松了的,她削一小片竹签,蘸胶嵌进榫缝,再用细砂纸打磨平整,打磨完了用指腹摩挲三遍,确认光滑无刺才搁回架上。合页涩了的,她拆下小银钉,用鹿皮蘸少许清油细细擦拭轴心,擦到开合时无声无息,再原样装回去。螺钿脱落的,她寻来大小厚薄相近的螺片——胭脂娘子给了她一只小匣,匣里分九格,格内盛着各色螺钿碎片,有夜光螺的、鲍鱼壳的、云母的。她对着日光比颜色、比纹路,比好了才落刀削形,削完用银泥黏固,再用细毫蘸墨把脱落的描金花纹补上——她不画原样。她画的常常是一片蛾翅、一痕烛焰、半朵将开未开的秋葵。

她不问这些匣子的来历。匣子也不说话。

只有一次。那是一只黑漆嵌螺钿的方盒,盒盖上的纹样磨损了大半,只剩一角依稀可辨——像是一盏灯,灯焰极长,焰心极亮,不是寻常烛火。

阿蛾捧着那只盒子,看了很久。她问胭脂娘子:“这是千蛾灯么?”

胭脂娘子正对镜调一盒檀色胭脂,没有回头。“是。”

阿蛾没有再问。她用银泥把磨损的纹路补全了。补的不是原样。她补了一盏无焰的灯,灯座完整,灯芯还在,只是灯焰处空着,没有点胭脂。

她把盒子搁回架上时,指尖在盒盖边沿停了一停。然后走开了。

八月尽,九月来。

坊巷口那株老槐树开始落叶,一天落一层,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响。卖饧粥的老妪又支起了棚子——天凉了,热粥好卖了。灶上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甜香顺风飘半条巷。

胭脂铺的门依然半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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