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肩(四)(1/2)
刀身弯曲如锁骨,刀刃薄如纸鸢的翼膜,对着光看几乎是透明的,只能看见一道淡淡的银色弧线。刀背生着细密的倒钩,每一钩都只有发丝粗细,却闪着幽蓝的寒光。刀柄用指骨雕成,握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脉搏跳动,像握着一截尚未完全死去的手指。
“割你最疼的那处。”胭脂娘子的声音在骨壁间回荡,“要割见血不见骨。血出时,需念你师父的全名——不是官职,不是尊号,是她入军器监前,在江湖上用的那个名字。”
阿鸢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十年的削骨生涯,让她对刀具的掌控已成本能。但她要割的地方,不是任何体表的伤处。
她最疼的地方,不是左肩的空洞,不是夜夜的啃噬,而是右肩胛骨下方三寸——那里埋着一枚「鸢种」。
十四岁拜师那日,师父让她跪在祖师骨像前(那是一具用历代制鸢师肩骨拼接而成的诡异雕塑),用金针刺破她右肩的皮肉,埋入一粒米粒大小的「纸骨」。那是师父三十年制鸢功力所化,内含「削骨成鸢」的秘术精髓,能在血肉中生根发芽,长出「气机」——一种超越触觉的感知,能「摸」到骨头的记忆,能「看」见纸张最细微的纤维走向。
「鸢种」入体的瞬间,阿鸢疼得几欲昏厥,却听见师父在耳边说:“从此你就是鸢,鸢就是你。鸢飞人飞,鸢落人落。”
后来她才知道,每一位军器监的制鸢师都被种下「鸢种」。这不是传承,是禁锢——只要「鸢种」在体,就永远无法脱离军器监,因为一旦距离皇城超过百里,「鸢种」就会发芽,从体内长出真正的纸鸢骨架,刺破皮肤,将人活活撑成一具行走的鸢架。
五年前师父告老离京前,召阿鸢到密室,褪去上衣,露出后背。阿鸢看见,师父的整个背部已经纸鸢化:皮肤透明如纸,象牙白的光泽。脊柱的位置被一根主骨取代,骨节处挂着小小的纸鸢,每一只都在微微颤动。
“我体内的鸢种已经结果,结了七颗籽。”师父的声音沙哑如裂帛,“其中一颗最轻的,是你的。等我死了,军器监会剖开我的背取走所有籽,种在新徒体内。但那一颗轻的,我藏在了肩井里……阿鸢,如果有朝一日你想飞,就挖出那颗籽,它能带你找到生路。”
三个月后师父病逝,遗体被军器监收走。阿鸢偷偷去看过,师父的背部被整个剖开,那丛纸鸢骨架被完整取出,浸泡在药液中,准备制成新的「母鸢」。她趁守卫换班,在师父塌陷的肩井里摸索,果然找到一颗——不是莹白,是淡青色,轻若无物,像一片真正的羽毛。
她将那粒籽埋回自己右肩,与原有的「官种」并排。从此她有了两颗「鸢种」,一颗属于军器监,一颗属于师父。
现在,胭脂娘子要她割的,正是右肩下那颗「官种」。
阿鸢解开衣襟,露出右肩。皮肤下能看见一个微微的凸起,形如未展的鸢翼,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她举起骨刀,刀尖对准那处凸起。
第一刀下去,皮肤裂开,却没有血。
刀锋触碰到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层坚韧如皮革的膜。她加大力道,膜破了,流出透明的黏液,散发浓郁的骨胶味。继续深入,触到了「鸢种」——米粒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微缩的纸鸢图谱,正在剧烈跳动,像一颗微缩的心脏。
刀尖刺入「鸢种」的瞬间,阿鸢脑中轰然炸响。
无数画面碎片般涌来:师父握着她的手教她执刀;第一次独立削骨时师父赞许的点头;深夜工坊里,师父偷偷给她看一卷禁书——《飞肩秘录》,上面记载着纸鸢通灵之法;师父离京前,用尽最后力气在她掌心写下一个字:「逃」……
“念名!”胭脂娘子的声音如冰水泼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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