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眼石(八)(2/2)
守瞳人却失瞳。
若问胭脂何处去,
回看案上铜镜缺。
少年蹲在青石板上,指尖摩挲着匣底的刻字,冰凉的石面硌着指腹,那些字像生了刺,扎得他指尖发麻。
匣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一点银赤色的胭脂残痕,嵌在竖瞳状的匣底凹槽里,手指蹭过,能摸到淡淡的腻感,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的腥气,不是血的腥,是石的腥,是竖瞳独有的、冷幽幽的腥。
他抬头望向巷深处,巷口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巷内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凉,连暑气都绕着走。巷壁的赤铜镜在日光下泛着幽光,无数竖瞳静静凝着他,瞳心的细竖线纹丝不动,像在打量,又像在等待。少年想起方才巷口那独眼女人的眼,那粒石质的竖瞳,和这巷壁铜镜里的眼,像极了。
他心里发怵,攥着匣子的手沁出冷汗,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将匣子扔在巷口的青石板上,转身就跑。草鞋踩在发烫的石板上,跑得飞快,像背后有无数只眼睛在追,有无数只手在抓,直到拐过数道坊巷,看不见那巷的影子,才扶着墙大口喘气,心口突突直跳,却再也不敢回头。
那只猫眼石匣,就那样孤零零躺在巷口的青石板上,在烈日照耀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颗被遗弃的眼珠。
日头西斜时,阿猫才从巷内走出来,枯瘦的手捡起那只空匣。
匣身被晒得温热,匣底的刻字被磨得微微发亮,那点胭脂残痕,在指腹下轻轻化开,沾了一点银赤色的腻,她抬手,将那点腻抹在左眼窝的石眼上,石眼轻轻转动,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嘎吱”,像是饮了甘泉的枯木,竟添了一丝活气。
她抱着空匣,缓缓走回巷内,石案还立在巷底,案上的铜镜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镜心的裂痕又长了几分,像一道弯弯曲曲的蛇,从镜心蔓延到镜边,将镜中的人影割得支离破碎。那些人影还在镜中缓缓游动,只是动作更缓了,像被冻住一般,相互碰撞的“叮叮”声,也淡了许多,细若蚊蚋。
阿猫将空匣放在石案上,取来一块细布,蘸着瞳井里的冰水,轻轻擦拭铜镜。冰水擦过镜面的裂痕,发出“滋滋”的轻响,镜中泛出一层淡淡的白雾,白雾里,隐约能看见十年前的少年,十四岁的模样,瘦骨嶙峋,被按在石台上,睁着一双清澈的猫眼,望着她的方向。
她的动作顿了顿,细布贴在镜面上,久久未动。石眼深处,传来一丝极淡的酸胀,不是疼,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柔软的情绪,像被尘封的针,忽然刺了一下心。
自那少年走后,坊巷里的失瞳人,渐渐少了。偶尔有一两个,也是轻微的症状,眼里还留着大半的人色,阿猫便不用那“无瞳”胭脂,只取铜镜上的一点微光,点在他们的眼角,便解了瞳鬼的戾气,也不收他们的代价,只嘱咐一句“莫贪视物之明,莫执虚妄之念”。
坊间的传言,也渐渐淡了,那巷的异象,那独眼的守夜人,那诡异的胭脂铺,都成了坊巷里老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说起来时,添油加醋,带着几分诡谲,却也没人真的往心里去,只当是季夏暑气重,人人熬出来的幻听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