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靥金(二)(2/2)
一声轻响,白烟腾起。
烟散之后,金箔上多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金褐色面具。面具五官与人脸无异,唯有两侧脸颊处,各生出三根细长的金色狐须,须尖微微颤动,似在嗅探空气。
“第一味,成了。”她将面具置于一旁的白玉盘中,盘中已铺了一层银霜似的细粉。
五白骨槌敲烙印鼓,泪化金珠融赤金
第二夜,取“新泪”。
重回前铺,火盆今夜烧得更旺,金箔熔成的蓝色火焰几乎舔到屋顶。胭脂娘子从白裘之下取出一面鼓。
鼓身不大,直径不过一尺,鼓身是暗红色的木头,鼓面绷着一层极薄的、泛黄的皮。皮上刺着一个“薛”字,字迹歪斜稚拙,像是孩童所书,却深深陷进皮里,边缘已发黑硬化。
“这是你的皮。”胭脂娘子将鼓递给薛丑,“你爹用墨针刺在你背上,说是‘贱籍烙印,永世不得翻身’。你娘哭了一夜,用烧酒替你擦拭,皮烂了,字却仍在。”
薛丑接过鼓,手指触到鼓面那个“薛”字,浑身猛地一颤。
“敲鼓,”胭脂娘子退后一步,半张空白脸上的蓝火映照着鼓面,“敲到你最疼的人流泪。泪出,第二味方成。”
薛丑举起鼓槌——那槌是白骨磨成,顶端包着褪色的红绸。
第一槌落下。
“咚——”
声音闷哑,不似鼓声,反倒像谁在胸腔深处狠狠捶了一拳。鼓面那个“薛”字,随着鼓槌击打,竟微微凹陷,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宛若陈年的血。
第二槌,第三槌……
鼓声渐渐急促,不再是单调的闷响,开始夹杂着各种细碎的声响:女子的啜泣,孩童的呜咽,男人粗暴的呵斥,皮鞭破空的尖啸。火盆里的蓝色火焰随之扭曲、跳跃,焰心渐渐浮出幻象:
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左脸覆着青胎的男孩,跪在市口。官差提着一桶腥红的漆,用刷子沾满,一笔一笔刷在妇人脸上。漆稠如血,糊住她的眼鼻口耳,她奋力挣扎,却将孩子护得更紧,从漆层的缝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丑儿,闭眼……别看娘……”
男孩睁着眼,眼睁睁看着娘的脸被红漆吞没。最后一点未被覆盖的皮肤上,妇人用尽全力,将拇指狠狠按在自己唇上——她今早偷用了隔壁媳妇的半盒胭脂,涂了唇,想给儿子留点念想。拇指沾上胭脂,再狠狠按在男孩左脸的青胎上。
一点残红,印在青黑胎记上,像雪地落梅。
幻象中,妇人被官差拖走前,最后看了男孩一眼。漆层已然干涸,她整张脸像个僵硬的面具,可眼角处,硬生生挤出一滴泪。
泪混着红漆,浑浊如血,滴落在地。
“咚!”鼓槌落下最后一击。
鼓面那个“薛”字,应声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一粒圆润的金珠缓缓滚出——珠身温热,表面还沾着湿润的水汽,正是幻象中那滴泪所化。
胭脂娘子用银盘接住金珠,另手执玉杵,将金珠细细研磨。金粉簌簌落下,与第一夜白玉盘中的银霜细粉混合,渐渐转为一种赤金色——并非黄金的灿亮,而是更深沉的、恰似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照在生锈刀口上的颜色,辉煌中透着锈蚀的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