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靥金(一)(2/2)
魇面,是画皮口独有的怪病。
患者多为女子,夜里入睡后,脸皮会自行脱落,薄如蝉翼,在枕边叠得整整齐齐。脱了脸的人,次日清晨会顶着别人的脸醒来——或许是邻家媳妇,或许是过路商贩,甚至可能是早已故去的亲人。这张借来的脸能用一日,夜里便会再次脱落,换一张新的,直至原本的面容彻底遗失,那人便成了无主游魂,在镇外荒坟间游荡,逢人便问:“我的脸呢?谁看见我的脸了?”
薛丑自己,便是这魇面之疾的第一个患者。
他右脸这张清俊的少女面容,是七年前从一个溺水而亡的姑娘脸上“借”来的。一旦借来,便再也还不回去了。
三崖顶金箔狐面铺,胭脂娘子问敢换
金灯亮起之时,薛丑已立于崖顶。
山顶平台不大,却平整得诡异,仿佛被巨刃一刀削平。平台正中坐落着一间小铺,无墙无窗,仅靠四根乌木柱子撑起一顶金箔铺就的屋顶。门匾处空无一字,只悬着一张金箔捶打的狐面面具——面具中空,眼眶处盛着两汪胭脂,浓稠欲滴,恰似两滴将落未落的血泪。
薛丑在门前站定,尚未叩门,门扇便无声自开。
铺内未点灯火,光源来自地上一只铜火盆。火盆大如磨盘,青铜铸就,盆沿整圈錾着细密的篆文,凑近细看,皆是反复出现的“狐靥”二字。盆中燃烧的并非木炭,而是整锭整锭的金箔——金箔叠成元宝形状,在幽蓝的火焰中缓缓卷曲、熔化,却不滴落,只在火中翻腾,烧出一簇簇妖异的蓝色火苗。火光映照得满室金碧辉煌,可那份辉煌透着刺骨的寒凉,毫无温度,只觉刺眼。
火盆之后,端坐着胭脂娘子。
她今夜披着一件狐腋白裘,毛色纯白无杂,每一根毛尖都沾着细碎的金粉,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闪烁,宛若雪夜里撒了一把碎星。她面上覆着半张金箔面具,面具雕成狐面模样,眼尾上挑,鼻尖细巧,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而另半张裸露的脸庞,竟空无一物:
没有眉,没有眼,没有鼻唇。
只有一片光滑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皮肤之下,隐约可见幽蓝的火光在缓缓流动,像灯笼里跳动的烛芯,又似有什么东西藏在薄皮之后,静静地窥视着外界。
“客人要色?”
她的声音响起,恰似极薄的金箔被指甲缓缓划破,尖锐中带着缥缈,仿佛从遥远的虚空传来。
薛丑解下药箱,打开上层,取出一只缺了盖的旧胭脂盒。
那是只劣质白瓷盒,边缘已有裂纹,盒底残留着一小撮乌红色的膏体——颜色暗沉得近乎发黑,却奇异地泛着一点微光。他双手捧盒,缓缓递上前:
“求一味药,治我的脸。”
胭脂娘子并未接盒,只伸出右手——五指纤长,指甲修成尖弧,染着与火盆金箔同色的灿金。她以指甲虚空一挑,盒底那撮乌红膏体竟自行浮起,悬于半空。
她另手执起火钳,从火盆中夹起一片将融未融的金箔,轻轻覆在那撮乌红之上。
而后凑近,樱唇微启,轻轻一吹。
金箔遇气即化,化作一缕金烟,烟霭裹着乌红膏体,在空中扭曲、旋转,渐渐凝聚成一张老妇的面容——皱纹深刻,眼角下垂,唇线紧抿,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柔韧。最奇异的是,这张脸的左颊,有一块淡淡的青痕,形状大小,与薛丑左脸的胎记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