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舒荷(四)(2/2)
画舫甲板,红灯笼晃眼,阿琉被拖出船舷,阿瓷扑来伸手——
后退的半步,在瞳孔的倒影里,被放慢、放大。
原来,阿瓷后退,不是畏惧,是想退一步蓄力,扑更大的圈去抱住阿琉。可就在她蹬地发力的瞬间,舷边一块木板因年久失修,“咔嚓”断裂。她一脚踏空,重心后仰,那半步成了失衡的踉跄。而水流就在那瞬息之间,将阿琉彻底吞没。
阿琉看见了。
看见阿瓷眼中迸出的、近乎绝望的惊骇;看见她伸手抓空时,五指痉挛的弧度;看见她跌坐在地后,疯了一样捶打甲板,指甲翻裂,血肉模糊,哭喊着姐姐的名字。
原来那半步,不是抛弃。
是命运最恶毒的玩笑,在姊妹之间,划下了永远无法跨越的半尺鸿沟。
“我欠你那半步,”阿瓷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无比的坚定,“今日,还你。”
她反手,不是推开,而是紧紧抱住阿琉。
用还能动的右手,环住阿琉湿冷的后背;用开始僵硬的左手,按住阿琉后颈。将脸埋进阿琉肩窝,像儿时每次受了委屈那样,寻求着姐姐的庇护,也给予着自己最后的温暖。
阿琉僵硬了一瞬。
然后,那双空洞的眼,缓缓落下泪来。
泪是淡青色的,与第一夜从池中捞起的旧泪,一模一样,藏着释然与不舍。
子时正。
荷台开始闭合。
花瓣从边缘向内收卷,速度缓慢而坚定,像一只缓缓握拢的巨掌,要将所有秘密与牵挂都包裹其中。紫气回缩,月光被一寸寸挤出花心,黑暗从四周压来,吞噬着最后的光明。
阿瓷抱着阿琉,阿琉也抱着阿瓷。
两具身躯紧紧相贴,湿冷的与温热的,僵硬的与柔软的,活人的与亡魂的,在此刻融为一体。水草已缠至腰际,将她们捆在一起,越收越紧,勒进皮肉,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却无人松手。
最后一抹月光消失前,阿瓷在阿琉耳边,用尽最后的力气,轻声说:
“灯不照鬼,照行人。”
阿琉的回应,混着泪水的咸涩,清晰而坚定:
“荷不渡人,渡亡魂。”
花瓣彻底合拢。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像叹息般的闭合声,温柔得像母亲的安抚。
然后,巨大的荷苞开始收缩,三丈、两丈、一丈……越来越小,最后缩成拳头大的一个原点,静静浮在水面。
停顿一息。
“噗”的一声轻响。
原点爆开,化作漫天紫雨。
雨丝细密,泛着微光,落在湖面,融入水中。凡雨落处,原本空荡的水面,瞬间钻出无数白荷——不是先前那种惨白的、带着死气的荷,而是鲜活的、带着露珠的、嫩绿托着洁白的花。荷叶田田,铺满湖心,花苞在月光下微微摇曳,每一朵的花心,都嵌着一枚指甲大小的荷钱盒,盒盖半开,露出内里深紫的膏体,闪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