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呦呦说蝗灾(2/2)
林文远顶着这巨大的压力,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在这一刻,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知道,他赌对了。
他将早已在心中盘桓了无数遍的腹稿,缓缓道来。
“回禀陛下,防治蝗灾,重在防,而非治。”
“臣以为,当行三策。”
“其一,修地方志,详录历年蝗灾发生之地,绘成图鉴,寻其规律,此为‘知天时’。”
“其二,令地方官府,于秋收之后,鼓励百姓翻土焚烧田间荒草,挖沟深埋蝗蝻,从根源上减少虫卵,此为‘断其根’。”
“其三,广布告,以官府之力,收购鸡鸭,分发至各村落,待蝗灾初起,便可驱鸡鸭食之。鸡鸭之粪便,亦可肥田,此为‘变害为利’。”
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颤抖,反而愈发沉稳,愈发坚定。
他将如何调度民力,如何筹措资金,如何将此事与《平北策》中恢复民生的观点相结合,一环扣一环,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
那清晰的条理。
那大胆的构想。
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对民生疾苦的深刻洞察。
让整个金銮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包括方才还在厉声呵斥他的太子一党,此刻都张大了嘴,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这哪里是一个乡野鄙夫的空谈。
这分明是一套可以直接推行,行之有效的,经世济民的良策。
林文德站在一旁,脸色已经是一片煞白。
他看着那个依旧穿着青布长衫,身形却仿佛在瞬间变得无比高大的兄长,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嫉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林文远说完最后一字,深深一揖,不再言语。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唯有他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与御座之上,皇帝那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金殿之上,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
龙涎香的青烟,缠绕着雕龙画凤的盘龙柱,最终散于九龙宝座之上,化作一片无声的威压。
林文远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清晰而沉稳。
他每说一句,朝中百官的脸色便多一分惊骇。
这些闻所未闻的措施,粗鄙直白,却又带着一种直指问题核心的,令人无法辩驳的合理性。
这已经不是策论。
这是一套可以直接下发到州府县衙,立刻就能推行的政令。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尖锐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惊愕的寂静。
“荒谬!”
户部尚书颤巍巍地走出班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捕蝗为食?简直是荒谬绝伦!”
他痛心疾首地指着林文远,仿佛在看一个离经叛道的疯子。
“蝗虫乃是上天降下的警示,是天灾!尔一介书生,竟敢鼓动万民食蝗,此乃亵渎天威,有违天和!若因此触怒上天,降下更大的灾祸,你担当得起吗!”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重。
殿内,立刻响起一片窃窃的附和声。
不少思想守旧的老臣,都露出了赞同的神情。
他们信奉天人感应,相信君王德行有亏才会引来天灾。
林文远这种到近乎粗暴的解决方式,彻底颠覆了他们固守一生的信念。
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再次向林文远涌来。
林文远却只是平静地抬起头,迎上户部尚书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他不卑不亢,声音依旧沉稳。
“尚书大人此言差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