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毛文龙其人(2/2)
但记仇的人,一旦那个给了他活路的人被别人杀了——杀他的人是朝廷的人,用的是朝廷的名义,举的是朝廷的刀——那他记的仇,就不只是对杀人的那个人的,是对整个朝廷的。
陆晏把报告推到案几一角,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道缝。
夏天的风从海上来,热的,带着一股浓重的盐腥气,吹进书房,把案几上的报告翻了一页,他伸手把报告压住,没有让它翻过去。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这几个月来关于毛文龙、袁崇焕、孔有德的所有消息在脑子里做了一次汇总。
袁崇焕要整肃蓟辽军纪,毛文龙是他绕不过去的那道坎。毛文龙在皮岛上经营了八年,底下的人认他不认朝廷,这种人在袁崇焕的棋盘上是不能留的——留着,就是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变量,不留,就得用非常手段。
而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这些人,他们跟着毛文龙不是因为军令,是因为活命的情义。那不是上下级的关系,是在绝路上彼此扶着走出来的那种东西,那种东西砍不断,也收编不了,它只能在那里,直到有人把它连根拔掉。
连根拔掉的那一天,那些人心里的火,就不是炉子里的火了,是地底下的火,看不见,但一直在烧,烧到有一天,地面裂开来。
陆晏把窗合上,转身回到案几前坐下,拿起那份报告,重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沈青用小字写的一行批注:
“毛文龙与袁崇焕之间的矛盾,以属下判断,不可调和。毛文龙不死,袁崇焕在辽东的布局就铺不开;毛文龙若死,东江镇数万人的情义链条断裂,后果难以预料。“
陆晏把这行字看了一遍,把报告合上,搁在案几上,压在砚台底下。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份孔有德的情报摘要,翻开,把上面的几条内容扫了一遍——孔有德近期在营中的动向、和几个旧部的往来频次、夜间外出的记录——看完了,合上,压回抽屉里,把抽屉推上去,搭扣扣好。
然后他去灶房吃了晚饭,饭桌上和崔氏说了几句家常,问了陆承乾的功课,承乾说先生今天教了一首诗,他背了,背到一半卡住了,崔氏在旁边笑着提词,承乾接上了,背完了,高高兴兴地去玩。
陆晏看着那个孩子跑出去的背影,在饭桌边坐了一会儿,崔氏把碗筷收了,问他今晚还去书房么,他说去,崔氏说那我让秋月给你送壶茶过去,他说不用,喝水就行。
他回到书房,重新点了灯,把今天剩下的公文批完,搁笔,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夏夜的虫鸣从院子里透进来,密的,细的,一层一层叠着,像是有人在暗处拉一把很小的琴,拉了一段,停了,又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
毛文龙会死。
这件事,他知道。
毛文龙死了之后,东江镇会乱。
这件事,他也知道。
东江镇乱了之后,孔有德会反。
这件事,他更知道。
知道了这些,他能做什么?
他做不了什么。
他不能去救毛文龙,救了也没有用,那个人的性格和处境决定了他迟早要和袁崇焕撞在一起,撞不开的结,只能被刀解。他也不能去劝袁崇焕,他连袁崇焕的面都见不着,就算见了,说什么?说你别杀毛文龙?五年复辽的军令状压在那里,袁崇焕不杀毛文龙,他自己就交不了差。
他唯一能做的事,还是那两个字:盯着。
盯着每一步棋往下走,盯着那条情义的链条什么时候断,盯着断了之后那些人怎么动,动的方向是什么,动的时机是什么,然后在那些动静到来之前,把自己的人和自己的家底护好。
他把灯芯拨暗了一些,起身,往里间走。
窗外的虫鸣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不停,不歇,像是这个夏天本来就有的一部分,去不掉的,也安不了的,只能听着,听着听着,就习惯了。
习惯了,不代表不在意。
只是在意的方式,变成了沉默。